命令傳出去的同時，十個方陣同時動了起來。
有的方陣執槍列陣，長槍齊刷刷地豎起又同時壓平，動作整齊得像是同一個人。
有的方陣演示步法，前後左右進退轉換，腳步落地的時候能聽見整齊的悶響。
有的方陣翻身上馬，人與馬同時立定，紋絲不動，人和馬都立得和雕塑一樣端正。
幾十息後，所有人準備就緒。楊雙全對秦毅點了點頭。
秦毅輕輕一夾馬腹，馬兒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，朝第一個方陣走去。
第一個方陣也是最特殊的方陣。組成這個方陣計程車兵大多帶著殘疾或者舊傷。有人用一條腿站著，有人用一隻眼睛瞄準，有人手臂少了半截，單手持槍。
那幾十個玄甲老兵也站在這個方陣裡，他們的位置靠前，身上的氣勢和其他士兵明顯不一樣。
可無論缺胳膊還是少腿，所有人都腰桿筆直，神情肅穆，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秦毅身上。
等秦毅走近了，最前面一個獨臂的老兵嘶啞著聲音喊了一句：“請秦統帥檢閱！”
這個人叫李柱，當年在玄甲軍裡是一名校尉，早年間的一場伏擊裡被砍斷了一條胳膊，流了半身血才被人拖出來。後來他輾轉到了徽州，又跟著羅海南一路打到了蜀州，如今在黑旗軍裡當教官，手底下帶出來幾百號新兵。
秦毅的馬走得很慢。他回了一個標準的軍禮，同樣高聲回應：“兄弟們辛苦了！”
沒有人回應。但他看見了有人漲紅了臉，有人攥著長槍的手在顫抖，有人偏過頭去不讓別人看見臉上的表情。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如山一樣沉。
秦毅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去。七境修為的目力和記憶力，足以讓他記住在場每個人的模樣。他要把這些人記住，一個不漏。
第一個方陣走完，花了一刻鐘。
後面的九個方陣秦毅一視同仁。有的方陣演練拳法，拳風破空的聲音整齊短促；有的方陣演示騎術，戰馬在奔跑中驟然轉向又驟然停住；有的方陣演練軍陣，旗手揮動旗幟，千人方陣在行進間完成變換，像流水繞過礁石一樣流暢。殺聲震天，塵土飛揚。
秦毅一一走過，一一記住。
等他重新走回臺前的位置時，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。春日午後的太陽從他身後照過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泛黃的草地上。他額角出了一層細汗，玄甲下襬的甲片邊緣沾了灰塵。
可他沒有在意。他坐在馬背上，目光重新掃過那片黑壓壓的方陣時，眼底的光比方才更亮了。
楊雙全湊過來，小聲說了一句：“少帥，給兄弟們講幾句吧。”
秦毅笑了一下，騎馬來到方陣正前方的位置，他確實有千言萬語不吐不快。
他想告訴所有黑旗士兵們一件事：為什麼要加入黑旗，黑旗軍又為什麼要起事。
這一點非常重要，關乎到黑旗軍是否能夠名正言順地立於人前，也關乎到黑旗軍日後所有的發展與定位，更關乎到所有黑旗士兵對自己的認知，絕對馬虎不得。
在此之前，無論黑旗軍打了多少勝仗，有了多大的名聲，可在世人眼裡，黑旗依舊是反賊，是不應該被容納於世間的，甚至不少黑旗士兵心裡也是這樣想的，只是他們沒有表現出來而已。
可今天，秦毅要糾正他們的思想誤區，他真氣激發，聲音再次洪亮地覆蓋了整片校場。
“方才檢閱的時候，我在想一個問題——我為什麼要帶兵？你們又為什麼要當兵？”
“你們當中有不少人，入伍之前是種地的，是打鐵的，是趕腳的，是給人當長工做牛做馬的。你們跟著黑旗軍一路從徽州打到蜀州，打了不少仗，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——你們到底在打什麼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但所有人都在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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