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廳裡的氣氛和主廳截然不同。
上百張席面鋪陳開來，從廳堂正中一直延伸到兩側的迴廊下，酒菜的香氣混著人聲的喧譁，在炭火的烘烤下蒸騰成一片暖融融的霧。
各色衣袍的賓客往來穿梭，有人端著酒杯隔空致意，有人湊在一起低聲交談，有人已經喝得滿面紅光，拍著鄰座的肩膀說些含混不清的客套話。
看起來其樂融融，可那些坐在席上的人，大半心思都不在眼前的酒菜上。
金闕川幾乎沒怎麼動筷子。面前那碟醬牛肉從端上來到現在還是滿的，他就著酒杯抿了幾口酒，目光卻一直落在廳堂通往主廳的那道門上。
應家安排的席位將他們金家放在了偏廳靠裡的位置，離主廳的大門隔著好幾排席面，看不清那邊的動靜。
之前在主廳門口，他親眼看見秦毅衝他拱了拱手說了那句“好久不見”，也親眼看見周圍那些目光從震驚變成猜忌。
此刻坐在這裡，那些目光雖然收了回去，但那種被審視的感覺還在，像一根紮在背上的刺。
他越想越不對勁。
方才事發突然，他被秦毅那聲招呼打了個措手不及，滿腦子只想著怎麼當眾撇清關係。可現在冷靜下來再琢磨，漏洞就一個個冒出來了。
秦毅確實在挑撥離間，這他看得出來。但秦毅怎麼知道阿雅的名字？
蜀州四家土司，童家來了，鐵家也來了，就連幾個偏遠的小土司都有代表到場。可秦毅誰都沒理，徑直走到金家桌前，還叫出了阿雅的名字。
這說明秦毅認識阿雅。可阿雅從小在金沙土府長大，外出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。她是怎麼認識黑旗軍統帥的？又是何時認識的？
金闕川偏過頭，目光落在女兒身上。
阿雅從方才起就一直低著頭，手裡攥著一個小酒杯，耳朵尖微微泛紅。她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，可金闕川太瞭解這個女兒了，她心虛的時候就是這個模樣，眼珠子亂轉，假裝在看別的東西。
他放下酒杯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阿雅的手臂，壓低聲音說：“阿雅，你跟我來一下。”
阿雅抬起頭，目光有一瞬間的閃躲，隨即又恢復了正常。她放下酒杯，跟著金闕川起身，繞開幾張席面，走到偏廳角落一處相對僻靜的位置。這裡離人群遠了些，嘈雜聲被幾根粗大的立柱擋去大半。
金闕川站定，轉過身看著阿雅，直截了當地問：“阿雅，你跟我說實話——你是不是認識那位秦統帥？”
阿雅眨眨眼，故作不解：“爹，你怎麼這麼問？”
“他叫了你的名字。”金闕川盯著她，“整座宴廳裡那麼多人，他怎麼偏偏認識你？”
阿雅沉默了片刻，然後坦然點頭：“我確實認識他。”
金闕川愣了：“你怎麼不早說？”
阿雅撇撇嘴，語氣帶著幾分委屈：“我之前也不知道他就是黑旗軍的統帥呀。我那時候認識他的時候，他可不叫秦統帥，他自稱陳先生。我也是今天在這裡看見他，才知道他就是黑旗軍那個人的。”
金闕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他在原地踱了兩步，又轉回來：“你仔細說說。你們怎麼認識的？在哪裡認識的？認識了多久？”
阿雅飛快地轉了轉眼珠子，然後把那個已經在心裡醞釀了好一會兒的回答說了出來。
“兩個月前，我不是帶商隊去了江寧府賣藥材換糧食嗎？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他的。”
她掰著手指說：“那時候我在碼頭上到處找買家，他主動找上門來，說他是個藥材收購商人，見我帶去的藥材量大品種又好，想長期合作。我說我不一定還會再來江寧，就沒答應他，不過一來二去也就認識了。”
“後來商隊要回蜀州的時候，他正好也要往西邊去，就搭了我們的船同路。他在船上待了幾天，到了清江口就下船了，之後我就再沒見過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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