彈劾楊文昭的摺子被壓下去之後，朝堂上安靜了三天。可這三天，只是水面上的平靜。水面下面，暗流湧動得像開了鍋的粥。
那些跟著周御史一起彈劾的人，一個個縮回了腦袋，像烏龜見了人似的，恨不得把頭縮排脖子裡。他們知道，皇上這回是動了真怒。誰再敢跳，誰就是找死。可那些沒跟著彈劾的人，心裡也開始打鼓。皇上保楊文昭，保得了一時，保得了一世嗎？趙文華那些人，會善罷甘休嗎？萬一趙文華贏了，他們這些沒跟著乾的人，會不會被清算？
有人開始兩頭下注。白天在衙門裡說皇上的好話，晚上偷偷去趙文華的宅子裡遞訊息。有人開始觀望。不站這邊，也不站那邊，等著看誰贏。有人開始動搖。本來是皇上這邊的人，可看趙文華鬧得那麼兇，心裡開始犯嘀咕。皇上能贏嗎？萬一輸了怎麼辦？
最典型的，是禮部的一個郎中，姓孫。這人本來是楊文昭的同鄉，兩人一起從河南考出來的，關係不錯。可彈劾的事一齣，他第一個跳出來跟楊文昭劃清界限。在衙門裡逢人就說，我跟楊文昭不熟，就是同鄉而己，平時沒什麼來往。有人問他，楊文昭到底有沒有受賄？他搖搖頭說，不知道，不知道，我可什麼都不知道。那副嘴臉，讓人看了就想吐。
楊文昭聽說了這事，只是笑了笑，什麼也沒說。他在貢院裡盯著考試，三天三夜沒閤眼，眼睛熬得通紅，人也瘦了一圈，可他一句怨言都沒有。有人問他，孫郎中那個人，你怎麼看？楊文昭說，人各有志，不能強求。問他的人嘆了口氣，不再問了。
周延儒那邊，倒是穩得很。他是首輔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，趙文華那些人還動不了他。可他心裡也清楚，趙文華這一鬧，不是衝著楊文昭，是衝著他來的。楊文昭是主考，是他推薦的。楊文昭倒了，他的威信也就倒了。所以他不能退，退了就完了。他把那幾個跟著彈劾的御史叫來，關起門來罵了一頓。你們有沒有腦子？彈劾楊文昭？你們知道楊文昭是誰的人嗎？他是皇上的人！彈劾他，就是彈劾皇上！那幾個人被他罵得狗血淋頭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最讓人意外的，是劉宗周。這老頭從老家回來之後，一首待在都察院裡，哪也不去，誰也不見。彈劾的事出了之後，他忽然站出來了。不是幫楊文昭說話，是罵那些彈劾楊文昭的人。他在都察院的公堂上，拍著桌子罵。你們這些人，還有沒有良心？楊文昭在天津衛修水渠的時候，你們在哪兒？他在貢院裡盯著考試的時候，你們在哪兒？他在為朝廷賣命的時候，你們在哪兒？你們倒好，躲在後面放冷箭。你們還是人嗎？那幾個御史被他罵得面紅耳赤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訊息傳到趙文華耳朵裡，他正在那間偏僻的宅院裡喝茶。旁邊的人把朝堂上的事說了一遍，趙文華放下茶杯，笑了。“好。好得很。讓他們鬧。鬧得越厲害，越好。”旁邊的人不明白。“趙先生，咱們的人，不是輸了嗎？”趙文華搖搖頭。“輸？不。咱們沒輸。皇上保楊文昭，保得了一時，保不了一世。楊文昭不倒，恩科就還在。恩科還在，那些寒門子弟就會進來。寒門子弟進來了，那些人的位子就不穩了。位子不穩了，他們就會急。急了，就會想辦法。想辦法，就會出錯。出錯了，咱們就有機會。”旁邊的人點點頭，似懂非懂。
趙文華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天陰沉沉的，像是要下雨。他站了很久，忽然說了一句。“這場仗，才剛剛開始。”
林楓站在行宮的窗前，望著遠處的天空。天邊，烏雲滾滾，一場大雨要來了。他知道，彈劾的事雖然壓下去了，可那些人的心，沒有壓下去。他們在等，等楊文昭出錯，等恩科出錯，等皇上出錯。可他不會讓他們等到的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小順子。“去告訴楊文昭，讓他好好考。別的事，不用管。”小順子點點頭，跑了出去。
林楓又看著沈墨。“趙文華那邊，盯緊了。有什麼動靜，馬上報來。”沈墨點點頭。“臣明白。”
窗外，雨終於下起來了。嘩嘩的，打在屋頂上，打在院子裡，打在那些考生的心上。林楓站在窗前，聽著雨聲，心裡很平靜。他知道，這場雨過後，天就會晴。那些考生，會考完。那些卷子，會批完。那些人才，會選出來。那些寒門子弟，會走進朝堂。他等著。等著那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