翰林院的日子，不好過。
那些老翰林們，在翰林院待了十幾年，有的甚至待了二十幾年。他們習慣了慢，慢吞吞地走路，慢吞吞地說話，慢吞吞地寫文章，慢吞吞地編書。他們覺得，翰林院就該這樣。翰林院是清貴之地，是天子近臣，是讀書人的最高殿堂。怎麼能像六部那樣，忙忙碌碌，吵吵嚷嚷？
可新來的庶吉士們，不這樣想。他們年輕，有幹勁，有本事，不怕得罪人。他們進了翰林院，該寫文章寫文章，該編書編書，該學習學習。可他們不滿足於這些。他們想幹事，想幹大事。他們覺得，翰林院不該是養老的地方，該是做事的地方。
矛盾就這樣來了。
領頭的是個叫趙南星的庶吉士，浙江紹興府人，二甲第七名，文章寫得好，人也長得精神。他進了翰林院之後，發現那些老翰林們，天天喝茶看報聊天，什麼正事都不幹。他忍不住了，去找楊文昭，說：“楊大人，翰林院的人，怎麼都不幹事？”楊文昭看著他，說：“你想幹什麼事？”趙南星說：“臣想編一部書，把歷朝歷代的典章制度都編進去，讓皇上、讓大臣們、讓讀書人，都知道這個國家是怎麼管的。”楊文昭愣了一下，編書？翰林院是編書的地方，可編的都是前朝的歷史、前人的文集，從來沒人編過典章制度。他想了想，說：“你寫個摺子，遞上來。我看看。”
趙南星迴去，熬了三天三夜，寫了一封長長的摺子。摺子裡說，歷朝歷代的典章制度，散落在各種書裡，沒人整理，沒人編纂。皇上要看，找不到。大臣要用，不知道。讀書人要學，沒地方學。應該編一部大書，把歷朝歷代的典章制度都收進去，分門別類，條理清晰，讓後人一目瞭然。楊文昭看了摺子，心裡很亮堂。他拿著摺子，去找林楓。
林楓看了摺子，問：“這個人是誰？”楊文昭說：“趙南星，浙江紹興府人，二甲第七名。”林楓說：“他說的這事，能辦嗎？”楊文昭說：“能辦。可需要人，需要錢，需要時間。”林楓說：“那就辦。人，從翰林院調。錢，從戶部撥。時間，給他三年。”楊文昭點點頭，去傳旨了。
趙南星接到旨意，愣住了。他沒想到，皇上會答應，還答應得這麼快。他跪下去，磕了三個頭，接過聖旨。然後他站起來，去翰林院找人。可翰林院的人，沒人願意跟他幹。那些老翰林們，覺得編書是苦差事，又累又不討好。那些庶吉士們，覺得編書是浪費時間，不如去六部幹事。趙南星找了三天，沒找到一個人。他坐在翰林院的院子裡，發愁。楊文昭走過來，問他，怎麼了？趙南星說，沒人願意跟臣幹。楊文昭說，沒人，就自己幹。一個人也能編書。趙南星愣了一下，然後點點頭，說，臣明白了。
趙南星一個人，開始編書。他每天第一個到翰林院，最後一個走。他從早到晚，坐在值房裡，翻書、抄書、整理、編纂。他的手磨出了繭子，眼睛熬紅了，人也瘦了一圈。可他沒停。他知道，這部書，是給皇上編的，是給大臣們編的，是給讀書人編的。他不能停。
三個月後，趙南星編出了第一卷。他拿著第一卷，去見林楓。林楓翻了翻，問，怎麼只有一卷？趙南星說，臣一個人，只能編這麼多。林楓說，人不夠，就加人。趙南星說，翰林院的人，沒人願意幹。林楓說，那就從外面調。趙南星愣住了，從外面調？林楓說，對。從六部調，從都察院調，從地方調。只要有本事，願意幹，就調進來。趙南星跪下去，磕了三個頭，臣遵旨。
趙南星從六部、都察院、地方，調了二十多個人。有張居正的學生，有戚繼光的同鄉，有錢謙益的同年，有海瑞的朋友。他們年輕，有幹勁，有本事，不怕得罪人。進了翰林院之後，跟著趙南星，開始編書。編了兩年，編出了一部大書，三百卷，分門別類，條理清晰。林楓看了，很高興，說，好，趙南星這事辦得好。傳旨，趙南星升翰林院侍講。小順子點點頭，去傳旨了。
翰林院的人，看著趙南星升了官，心裡不是滋味。他們在這待了十幾年，什麼都沒編出來。趙南星來了兩年，就編出了一部大書。有人不服，說趙南星是運氣好，碰上了皇上。有人羨慕，說趙南星有本事，有膽量，有眼光。有人嘆氣，說自己老了，不如年輕人了。
楊文昭站在翰林院的院子裡，看著那些老翰林們，心裡很平靜。他知道，這些人，在翰林院待了十幾年，不是沒本事，是不想幹事。不想幹事的人，留在這裡，就是浪費。他去找林楓，說，皇上，翰林院的那些老人，該換了。林楓說，怎麼換？楊文昭說，讓他們去國子監教書，去地方當官，回家養老。該幹什麼幹什麼。別在翰林院待著了。林楓想了想，說，好。可你記住，換人容易，得罪人容易。可換了之後，你得把事幹好。幹不好，那些人會笑話你，會說你只會換人不會幹事。楊文昭說，臣明白。
換人的旨意一下，翰林院炸了鍋。那些老翰林們，有的罵，有的哭，有的求情，有的找關係。有人去找周延儒，說楊文昭欺人太甚，在翰林院待了幾天就想翻天。周延儒看著那些人，說，你們在翰林院待了十幾年，編了什麼書？寫了什麼文章？幹了什麼事？那些人愣住了，他們沒想到周延儒會這麼說。他們灰溜溜地走了。
新來的人，是二十多個新科進士。他們年輕，有幹勁，不怕得罪人。進了翰林院之後，該編書編書，該寫文章寫文章，該學習學習。不到一個月，翰林院的面貌煥然一新。楊文昭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那些年輕人進進出出，心裡很踏實。他知道，這些人，是國家的未來。他們也許不會寫文章，不會編書，不會做人，可他們有本事，有膽量，有良心。他等著，等著他們幹出一番事業來。
林楓站在乾清宮的窗前，看著遠處的天空。天很藍，雲很白。他知道，翰林院的事，辦妥了。那些老翰林們，該走的走了，該留的留了。那些新科進士們，該來的來了，該學的學了。這個國家，在慢慢變好。他轉過身，繼續看奏摺。還有很多事等著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