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書的事定下來之後，趙南星就一頭扎進了翰林院。他把自己關在那間小值房裡，從早到晚，翻書、抄書、整理、編纂。桌上堆滿了從各處蒐羅來的典籍，有《太祖實錄》《太宗實錄》《大桓會典》《大桓律例》，還有六部的檔案、都察院的奏摺、地方官的公文，摞起來比人還高。
可編著編著，他發現了一個大問題。這些書裡記的東西，跟實際的情況，對不上。太祖實錄裡說，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，是輕徭薄賦，與民休息。可實際上，老百姓的賦稅，一年比一年重。大桓會典裡說，官員的俸祿，足夠養家餬口。可實際上，七品知縣的俸祿，還不夠一家老小吃飯。六部的檔案裡說，每年的賦稅收了多少，銀子花到哪兒去了，都記得清清楚楚。可張居正查出來的那些爛賬，在檔案里根本找不到。那些銀子，去哪兒了？沒人知道。
趙南星把這些問題記下來，去找楊文昭。楊文昭看了他的筆記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，你打算怎麼辦？趙南星說，臣想把真實的情況寫進去。假的，就是假的。真的，就是真的。不能糊弄。楊文昭說，你想清楚了？寫真實的情況，會得罪很多人。那些定規矩的太祖皇帝，那些管事的六部尚書，那些收稅的地方官，都會不高興。趙南星說，臣不怕。書是給皇上看的，是給大臣們看的，是給讀書人看的。寫假的，有什麼用？楊文昭點點頭，說，好，你寫。出了事，我兜著。
趙南星迴去，繼續編書。他把那些對不上的地方，一條一條列出來，一條一條查證，一條一條寫清楚。太祖實錄裡說輕徭薄賦，他就寫實際賦稅有多重。大桓會典裡說官員俸祿足夠養家餬口，他就寫七品知縣一年掙多少，花多少，不夠多少。六部的檔案裡說賬目清楚，他就寫那些爛賬是怎麼回事。寫了三個月，寫成了厚厚的一本。
他拿著這本初稿，去找林楓。林楓翻了翻，問，這些都是真的？趙南星說，都是真的。臣查了三個月，一條一條對過，沒有差錯。林楓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，好，就照這個寫。趙南星愣了一下，說，皇上，您不怕得罪人？林楓說，怕什麼？得罪人，也得寫真的。寫假的，有什麼用？趙南星跪下去，磕了三個頭，臣遵旨。
訊息傳出去，朝堂上又炸了鍋。那些老臣們，聽說趙南星要把真實的情況寫進書裡，一個個都慌了。太祖實錄是假的？大桓會典是假的？六部的檔案是假的？這不是打太祖皇帝的臉嗎？這不是打朝廷的臉嗎？這不是打他們的臉嗎？有人去找周延儒，說趙南星瘋了，寫的那些東西，不能刊行。周延儒看著那些人，說，那些東西，是真是假？那些人愣住了，他們沒想到周延儒會這麼問。他們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他們知道，那些東西，是真的。周延儒說，是真的，就該寫。假的，才不該寫。那些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有人去找楊文昭，說趙南星寫的那些東西，得罪了太祖皇帝，得罪了朝廷，得罪了天下的讀書人。楊文昭看著那些人，說，太祖皇帝定的規矩，是輕徭薄賦，與民休息。可後來的皇帝，後來的大臣，後來的官員，沒有照辦。這不是太祖皇帝的錯，是後人的錯。把真實的情況寫出來，不是得罪太祖皇帝，是對得起太祖皇帝。那些人愣住了，他們沒想到楊文昭會這麼說。他們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他們知道，楊文昭說得對。他們灰溜溜地走了。
有人去找趙南星，說趙南星你瘋了，寫這些東西，不怕被殺頭嗎？趙南星看著那些人，說，怕什麼？殺頭也得寫。寫假的，有什麼用？那些人搖搖頭，走了。他們覺得，趙南星是瘋了。
張居正聽說了這事，在戶部的值房裡愣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查賬的時候，也發現了很多對不上的地方。那些爛賬，在檔案里根本找不到。他嘆了口氣，繼續查賬。他知道，趙南星做的事，是對的。可他也知道，趙南星得罪了很多人。他得幫幫他。
戚繼光聽說了這事，在兵部的值房裡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查邊關軍報的時候，也發現了很多假軍報。那些假軍報，在檔案裡記著，可實際的情況，完全不一樣。他嘆了口氣，繼續管邊關的事。他知道，趙南星做的事，是對的。可他也知道，趙南星會很危險。他得幫幫他。
海瑞聽說了這事，在都察院的值房裡拍了一下桌子。好，趙南星這事辦得好。那些假的東西，早該寫出來了。他拿起筆，寫了一封摺子，支援趙南星。摺子遞上去的時候，滿朝譁然。海瑞是瘋子，趙南星也是瘋子。兩個瘋子湊到一起，還能幹出什麼好事？可林楓看了摺子，笑了。他知道，海瑞和趙南星，都是好人。他們做的事，是對的。
錢謙益在江南聽說了這事，他坐在知府的衙門裡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寫文章的時候，也寫過很多空話、套話、假話。那些文章，寫得很漂亮，可沒什麼用。他嘆了口氣，繼續看公文。他知道，趙南星做的事，是對的。可他不敢做。他怕得罪人。
趙南星繼續編書。他把那些對不上的地方，一條一條寫清楚。寫了三年，寫了三百卷。書成的那天，他跪在乾清宮門口，捧著那三百卷書，磕了三個頭。林楓讓人把書抬進去，翻了翻，說，好，趙南星這事辦得好。傳旨，趙南星升翰林院學士。小順子點點頭，去傳旨了。
那部書，被命名為《大桓典制通考》。林楓讓人刊印了五百部，分發給六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、通政司，還有各省的布政使司、按察使司、各府各縣。讓那些官員們看看，這個國家，到底是怎麼回事。那些官員們看了書，有的臉紅，有的臉白，有的拍桌子罵人，有的低頭不語。可他們知道，書上寫的，是真的。他們沒法反駁。
趙南星站在翰林院的院子裡，看著那些書，笑了。他知道，自己做了件大事。這件事，也許不會讓他升官發財，也許不會讓他名垂青史，可他知道，這件事，是對的。他抬起頭，看著天上的太陽，笑了。
林楓站在乾清宮的窗前，看著遠處的天空。天很藍，雲很白。他知道，編書的事，辦成了。那些假的、空的、套的東西，被寫出來了。那些真的、實的、對的東西，也被寫出來了。這個國家，在慢慢變好。他轉過身，繼續看奏摺。還有很多事等著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