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革派成型之後,朝堂上的風向開始變了。那些老臣們,以前看著張居正、戚繼光、海瑞、錢謙益,心裡頭多少有點瞧不上。覺得他們年輕,不懂規矩,不會做人。可現在,看著他們幹出這麼多實事,心裡頭開始不是滋味了。有人羨慕,有人嫉妒,有人恨。羨慕的,是那些也想幹事但沒本事的人。嫉妒的,是那些有本事但不敢幹的人。恨的,是那些沒本事也不想幹的人。
最先坐不住的,是清流派裡的人。
清流,是周延儒的人。周延儒是清流領袖,在朝堂上經營了二十年,手下有一大批門生、同鄉、同年。這些人,平時以清流自居,看不起太師的人,也看不起那些寒門子弟。他們覺得,自己才是國家的棟樑,才是朝廷的希望,才是天下的表率。可現在,皇上重用那些寒門子弟,不重用他們。他們急了。
領頭的是個叫張西維的人。這人五十來歲,山西人,是周延儒的同鄉,也是周延儒的門生。他在吏部幹了二十年,熬到了侍郎,可一首沒當上尚書。他覺得自己有本事,有資歷,有關係,該當尚書了。可皇上不讓他當,讓那些寒門子弟當。他恨,恨張居正,恨戚繼光,恨海瑞,恨錢謙益,恨楊文昭,恨皇上。
他把那些不滿的清流官員召集起來,商量對策。來了二十多個人,有六部的郎中、主事,有都察院的御史,有翰林院的編修、檢討。他們坐在張西維家的書房裡,關著門,壓低聲音說話。有人說,那些寒門子弟,有什麼本事?不就是會查賬、會修城牆、會彈劾人、會收稅嗎?這些事,誰不會?有人附和,對,誰不會?可皇上就用他們,不用我們。有人說,皇上是被他們騙了。他們那些事,看著好看,可有什麼用?查賬得罪人,修城牆花錢,彈劾人招恨,收稅捱罵。皇上不知道,我們得讓皇上知道。
張西維聽著那些人說話,心裡有數了。他說,你們說得對。皇上是被他們騙了。我們得讓皇上知道真相。怎麼讓?寫摺子。彈劾他們。彈劾張居正查賬擾民,彈劾戚繼光修城牆勞民傷財,彈劾海瑞彈劾人結怨,彈劾錢謙益收稅過重。摺子寫好了,遞上去。皇上看了,就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了。
那些人聽了,眼睛亮了。有人問,皇上會信嗎?張西維笑了,說,信不信,看摺子怎麼寫。寫得好,皇上就信。寫得不好,皇上就不信。我們這麼多人,一人寫一封,皇上能不信嗎?那些人點點頭,回去寫摺子了。
張西維也寫了一封,彈劾張居正。他在摺子裡說,張居正查賬,查出了幾十萬畝隱瞞的田畝,補交了上百萬兩的稅銀,看著是好事,可實際上是壞事。那些豪門大戶,補交了稅銀,心裡不服,會鬧事。鬧起事來,國家就亂了。張居正這是邀功買好,不顧大局,該罷官。摺子寫好了,他看了三遍,改了五遍,覺得滿意了,才遞上去。
林楓收到摺子的時候,正在乾清宮看奏摺。他翻了翻,二十幾封摺子,全是彈劾張居正、戚繼光、海瑞、錢謙益的。彈劾的理由五花八門,可核心就一句話——他們不該幹事。他看完,笑了,把摺子放在一邊,沒批。
張西維等了一天,沒動靜。又等了一天,還是沒動靜。他急了,去找周延儒。周延儒正在內閣看奏摺,見他進來,抬頭看了他一眼,問他什麼事。張西維說,周大人,下官寫了摺子,彈劾張居正,皇上沒批。周延儒說,我知道。張西維愣住了,說,周大人,您知道了?周延儒說,你的摺子,我看了。張西維說,那您覺得,下官說得對不對?周延儒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,你說得不對。
張西維愣住了,他沒想到周延儒會這麼說。周延儒說,張居正查賬,查出了幾十萬畝隱瞞的田畝,補交了上百萬兩的稅銀,這是好事。你說他會引起鬧事,可鬧事了嗎?沒有。那些豪門大戶,交了稅銀,老實了。為什麼?因為他們知道,皇上盯著呢。張西維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周延儒說得對。可他不甘心,說,周大人,我們是清流,是國家的棟樑。那些寒門子弟,算什麼?周延儒看著他,目光很冷,說,清流?清流是幹什麼的?是幹實事的。不是寫文章、說空話、不幹事。你們這些年,幹了什麼實事?張西維的臉紅了。他知道,自己沒幹過實事。他在吏部幹了二十年,除了喝茶看報聊天,什麼都沒幹過。他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周延儒嘆了口氣,說,你回去吧。以後,別寫這種摺子了。張西維點點頭,退了出去。
訊息傳出去,清流派裡炸了鍋。周延儒不幫他們,皇上不批他們的摺子,他們怎麼辦?有人去找張西維,問怎麼辦。張西維說,怎麼辦?我們自己幹。他們去找太師的人。太師的餘黨,正等著這個機會。他們知道,清流派和改革派鬧翻了,這是他們翻身的好機會。他們找到張西維,說,張大人,我們幫你。張西維愣住了,說,你們幫我?你們是太師的人。那人笑了,說,太師己經死了,我們不是太師的人,我們是朝廷的人。我們幫你,不是為了太師,是為了這個國家。張西維猶豫了一下,然後點點頭,說,好。
他們開始商量怎麼對付張居正、戚繼光、海瑞、錢謙益。有人說,張居正在查田畝,查到了很多豪門大戶。那些豪門大戶,恨他恨得咬牙切齒。我們可以讓他們鬧事,鬧大了,皇上就管不了了。有人說,戚繼光在練新兵,練的是火器兵。火器貴,練火器兵更貴。我們可以說,他浪費銀子,虛報軍餉,貪汙受賄。有人說,海瑞在彈劾人,彈劾了那麼多人,得罪了那麼多人。我們可以說,他挾私報復,誣陷忠良。有人說,錢謙益在收稅,收的是江南的稅。江南的豪強,恨他恨得咬牙切齒。我們可以讓他們告狀,告到京城來,告到皇上面前來。張西維聽著,眼睛亮了。他沒想到,太師的人,這麼有辦法。他點點頭,說,好,就這麼辦。
訊息傳到林楓耳朵裡,他正在乾清宮看奏摺。沈墨把清流派和太師餘黨勾結的事說了一遍,林楓的臉色沉了下來。他知道,清流派分裂了。那些不滿的人,投靠了太師的餘黨。他們想對付張居正、戚繼光、海瑞、錢謙益,想對付改革派,想對付他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說,沈墨,你盯著他們。有什麼動靜,馬上報來。沈墨點點頭,退了出去。
訊息傳到楊文昭耳朵裡,他正在翰林院編書。聽人說清流派分裂了,張西維投靠了太師的餘黨,他的臉色變了。他放下書,去找林楓。林楓正在乾清宮看奏摺,見他進來,說,你也聽說了?楊文昭點點頭,說,皇上,臣有罪。林楓說,你有什麼罪?楊文昭說,臣是清流出身,是周延儒的門生。張西維是臣的師兄,他投靠太師餘黨,臣有責任。林楓搖搖頭,說,不是你的事。是張西維自己的事。他想當尚書,當不上,就恨。恨了,就投靠了太師的人。跟你沒關係。楊文昭說,可臣……
林楓擺擺手,沒讓他說下去。你回去,繼續編書。別的事,不用管。楊文昭點點頭,退了出去。
訊息傳到張居正耳朵裡,他正在戶部查賬。聽人說清流派分裂了,張西維投靠了太師的餘黨,他的臉色變了一下,然後繼續查賬。他知道,張西維恨他,恨他查賬,恨他升得快,恨他搶了他的位子。可他不怕。他是皇上的人,是楊文昭的門生,是改革派的一員。他不會讓張西維得逞的。
訊息傳到戚繼光耳朵裡,他正在兵部練新兵。聽人說清流派分裂了,張西維投靠了太師的餘黨,他的臉色變了一下,然後繼續練新兵。他知道,張西維恨他,恨他修城牆,恨他練新兵,恨他花銀子。可他不怕。他是皇上的人,是楊文昭的門生,是改革派的一員。他不會讓張西維得逞的。
訊息傳到海瑞耳朵裡,他正在都察院寫彈劾的摺子。聽人說清流派分裂了,張西維投靠了太師的餘黨,他拍了一下桌子,罵了一句,張西維,你這個敗類。他拿起筆,寫了一封彈劾張西維的摺子。摺子裡說,張西維勾結太師餘黨,圖謀不軌,該殺。摺子遞上去的時候,滿朝譁然。有人覺得海瑞說得對,有人覺得海瑞太狠了,有人覺得海瑞瘋了。林楓看了摺子,嘆了口氣,說,海瑞這人,是個好官,可太急了。他把摺子留中不發,沒批。
訊息傳到錢謙益耳朵裡,他正在地方查吏治。聽人說清流派分裂了,張西維投靠了太師的餘黨,他坐在衙門裡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在翰林院的時候,張西維是他的上司,對他不錯。他沒想到,張西維會投靠太師的餘黨。他嘆了口氣,繼續查吏治。他知道,自己幫不了張西維,也幫不了改革派。他只能幹好自己的事。
周延儒站在內閣的窗前,看著遠處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,清流派分裂了。那些跟他多年的門生、同鄉、同年,有的走了,有的散了,有的投靠了太師的餘黨。他嘆了口氣,回到桌前,繼續看奏摺。他知道,自己老了,該退了。可他還不能退,皇上不讓他退。他得撐著,撐到那些年輕人能接班。
林楓站在乾清宮的窗前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天很藍,雲很白。他知道,清流派分裂了,不是壞事。那些不幹事的人走了,那些想幹事的人留下了。留下來的,才是真正的清流。他轉過身,繼續看奏摺。還有很多事等著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