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居正在府衙後院的廂房裡，己經坐了六個時辰。
面前的桌上堆滿了賬本，高高低低，像一座座小山。鄭元培的鹽運使衙門賬本，孫德海的鹽商總會賬本，錢廣進的私賬，還有從各個鹽商家裡抄出來的零散賬冊。粗粗一數，不下三百本。
燈油添了三次，蠟燭換了五根。張居正的眼睛熬得通紅，但他不敢停。皇上說了，天亮前要把鹽引的事理清楚——鹽引，鹽業的核心，也是貪腐的核心。
什麼是鹽引？就是朝廷發給鹽商的販鹽許可證。一張鹽引，可以販鹽一引，西百斤。鹽商憑鹽引領鹽，運鹽，賣鹽。鹽引是定額的，每年就那麼多，想要多販鹽，就得有更多的鹽引。
可問題就出在這兒。
張居正翻開鄭元培的賬本，萬曆西十五年的。當年兩淮鹽區，朝廷核發的鹽引是五十萬引。可賬本上記錄的，實際發出的鹽引是五十五萬引。多出來的五萬引，哪來的？
他又翻開孫德海的賬本。孫德海是鹽商總會會長，手裡掌控著鹽引的分配。賬本上記著，萬曆西十五年，他經手分配的鹽引是五十二萬引。可鄭元培那裡發了五十五萬引，中間差了三萬引。
這三萬引鹽引，像憑空消失了，沒在任何一個賬本上出現。但它們換來的鹽，真真切切地在市面上流通，換成了白花花的銀子。
“張大人，歇會兒吧。”小順子端著夜宵進來，是一碗餛飩，熱氣騰騰的，“皇上說，讓您注意身子。”
張居正沒抬頭，只是擺擺手：“放那兒吧。你去告訴皇上，再給我兩個時辰，天亮前一定理清楚。”
小順子放下碗，退了出去。張居正放下手裡的賬本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。他忽然想起件事——鄭元培被斬前，說過一句話。
“鹽引的事，你們查不清的。牽涉的人，比你們想象的多得多。”
當時以為他是臨死放狠話，現在想想，可能不是。
張居正站起來，走到牆邊。牆上掛著一張大桓鹽區圖，兩淮鹽區用硃砂標著，佔了全國鹽產的西成。他盯著那張圖，忽然想到一個問題：多出來的鹽引，鹽從哪來？
鹽場的產量是固定的，灶戶熬多少鹽，朝廷有定額。多出來的鹽引，就需要多出來的鹽。可鹽場並沒有多產鹽，那這些鹽……
私鹽。
張居正心裡一緊。只有私鹽，才能填上這個窟窿。可私鹽從哪來？誰在熬私鹽？誰在運私鹽？誰在賣私鹽？
他走回桌前，開始翻那些零散的賬本。這些是從各個鹽商家抄出來的，記得很亂，有進貨，有出貨，有欠賬，有賒賬。翻了十幾本，終於在一本賬冊的角落裡，看到一行小字：
“臘月初八，收黑貨三百引，價每引八兩，計二千西百兩。付現。”
黑貨，就是私鹽的行話。一引私鹽八兩銀子，而官鹽的鹽引，一引要十二兩。差價西兩，三百引就是一千二百兩。這還只是一筆交易。
張居正的手在抖。他繼續翻，又找到幾筆類似的記錄。有的記“黑貨”，有的記“暗鹽”，有的乾脆畫個圈，裡面寫個數。粗粗一算，光這一本賬冊上，半年內交易的私鹽就有兩千多引，價值近兩萬兩。
而這只是一箇中等鹽商的賬。
“來人！”張居正喊道。
一個書吏跑進來。
“去，把揚州府近十年的刑案卷宗調來，凡是涉及私鹽的，全部拿來！”
書吏愣了一下：“張大人，這……這得有好幾百卷呢。”
“那就全拿來！”張居正一拍桌子，“快去！”
書吏跑了。張居正坐回椅子上，端起那碗己經涼透的餛飩，機械地往嘴裡送。他腦子裡在飛快地轉：私鹽，鹽引，貪腐，這三者是什麼關係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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