瓜洲鹽場的火，燒了整整一夜。
不是真火，是人心裡的火。三萬個灶戶舉著火把，把鹽場照得亮如白晝。他們圍成一圈，圈裡是林楓，是陳三水，是那五百兵，還有一百個從漕工裡挑出來的、會熬鹽的漢子。
林楓站在一個鹽垛上，鹽粒在腳下咯吱作響。他看著那些灶戶，一張張黝黑的臉，被火光照得通紅。他們的眼睛裡有憤怒，有恐懼，更多的是絕望——那種被逼到絕路、無路可走的絕望。
“鄉親們！”林楓開口，聲音在夜風裡傳得很遠，“朕知道，有人告訴你們，朝廷要收回鹽場，要把你們抓去充軍。朕現在告訴你們，那是謠言！是那些想繼續吸你們血、吃你們肉的人，編出來的謠言！”
灶戶們沉默著，火把在風裡噼啪作響。
“朕來江南，不是來搶你們飯碗的，是來給你們一條活路的！”林楓繼續說，“從今天起，所有灶戶，轉為官工！月俸二兩，管吃管住！你們熬的鹽，朝廷按市價收購，一斤鹽，給你們三文錢！一天熬五十斤，就是一百五十文！一個月，就是西兩五錢銀子！”
人群中起了騷動。西兩五錢？他們現在，一天熬五十斤鹽，鹽商只給一文錢一斤，一天五十文，一個月才一兩五錢。還得自己管吃管住。
“還有！”林楓提高聲音，“鹽場要建學堂，你們的孩子，免費上學！鹽場要建醫館，你們生病，免費治！鹽場要建養老院，你們幹不動了，朝廷養你們老！”
騷動更大了。有人交頭接耳，有人搖頭不信。
“皇上！”一個老灶戶站出來，六十多歲，背駝得像張弓，“您說的……是真的？”
“朕是皇帝，金口玉言！”林楓看著他，“老人家，您叫什麼名字？在鹽場幹多少年了？”
“草民……草民叫王老根，在鹽場……西十五年了。”老灶戶聲音發顫，“草民的爹，草民的爺爺，都是灶戶。草民的兒子，也是灶戶。去年……去年熬鹽的時候，鍋炸了，燙壞了半邊身子，沒錢治，死了。”
他說著，撩起衣襟。火光照見他胸口，一大片猙獰的傷疤，像被烙鐵烙過。
“草民不識字，不懂大道理。”王老根跪下了，磕了個頭，“草民只想知道，皇上說的月俸二兩，管吃管住，是不是真的？是不是能讓我孫子，不上鹽場，能去學堂唸書？”
林楓從鹽垛上跳下來，走到他面前，彎腰扶他：“老人家，朕再說一遍。月俸二兩，管吃管住，是真的。你孫子能上學堂，也是真的。不僅你孫子，所有灶戶的孩子，都能上學堂。這是朕，給你們的承諾。”
王老根抬起頭，老淚縱橫。他轉身，對著身後的灶戶喊：“鄉親們！聽見了嗎？皇上說了，月俸二兩，管吃管住！咱們的孩子，能上學堂了！”
三萬人，沉默了那麼一瞬，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。火把被拋向天空，又落下來，像一場火雨。
陳三水帶來的那一百個漕工，這時候站出來了。他們也是苦出身，知道怎麼跟灶戶說話。他們走進人群，一個個解釋，一條條說。說漕工現在怎麼樣了，說月俸二兩能買多少米，說管吃管住是什麼標準。
灶戶們聽著，問著，心裡的火，慢慢熄了。不是熄滅，是變成了另一種火——一種叫做希望的火焰。
林楓站在人群中，看著這一切。他知道，危機暫時解除了。但真正的危機，才剛剛開始。
錢廣進跑了。
在灶戶暴動的同時，他就跑了。帶著幾十個心腹，帶著這些年攢下的金銀細軟，跑了。跑之前，還放火燒了兩個鹽倉，燒掉了三萬斤鹽。
林楓得到訊息時，天己經快亮了。他站在鹽場門口，看著東方天際那一抹魚肚白，對戚繼光說：“追。活要見人，死要見屍。”
“末將領命！”
戚繼光帶著三百騎兵，沿著官道追下去。林楓帶著剩下的人，回揚州城。一路上，他都在想，錢廣進會去哪？能去哪？
答案在午時揭曉。
林楓剛回到府衙，還沒坐下，小順子就衝進來，手裡拿著一封信：“皇上！有人……有人射到府衙門口的箭，上面綁著這封信！”
信是錢廣進寫的。字跡潦草，但透著狠勁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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