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皇帝請打卡》第165章 舌戰群儒(1)

作者:孟旬·5個月前

六月十八,無錫驛館的門檻,差點被踏破了。

從辰時到午時,不到三個時辰,來了十七撥人。有無錫本地的鄉紳,有常州、蘇州趕來的名士,有南京國子監的博士,甚至還有幾個掛著“程朱理學正宗”牌匾的書院山長。他們都想見皇上,都想“進諫”。

驛館的院子裡,黑壓壓站了一片,少說有兩百人。大多是五六十歲的老者,穿著整齊的儒衫,戴著方巾,神情嚴肅,像來參加葬禮。為首的是個白鬚及胸的老者,程頤,程朱理學的當代泰斗,南京國子監的前祭酒,今年八十有二,是江南文壇的活祖宗。

林楓在前廳見的他們。沒上座,就讓人搬了幾十把椅子,擺成一個半圓,自己坐在中間。程頤坐在他對面,中間隔著三丈遠,像兩軍對壘。

“程老先生,”林楓先開口,“您這麼大年紀,從南京趕來,一路辛苦了。”

程頤拱手,聲音蒼老但清晰:“老朽不敢言苦。只是聽聞皇上在江南,行事多有可商榷之處,心中憂慮,特來進諫。若能以殘軀,換皇上回心轉意,老朽死而無憾。”

話說得委婉,但意思很硬——皇上你錯了,得改。

“老先生請講。”林楓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
程頤清了清嗓子,朗聲道:“老朽要諫三件事。第一,鹽政改革,操之過急。鄭元培、孫德海、錢廣進,雖有罪,但應按律法辦,不該由皇上親自主持,當場斬殺。皇上九五之尊,當垂拱而治,豈可親執刀斧,有失體統?”

林楓沒說話,等他繼續。

“第二,打擊鄉紳,株連過廣。沈半城有罪,沈家該查。可無錫分田,連累許多清白鄉紳。他們祖輩積德,守法納稅,何罪之有?皇上一概清丈,一概分田,這不是逼著所有鄉紳,都與朝廷為敵嗎?”

“第三,”程頤頓了頓,聲音沉重,“改革科舉,動搖國本。科舉取士,乃太祖所定,施行兩百餘年,為朝廷選拔無數人才。皇上要加‘實務科’,要考農事、算學、律法,這是本末倒置。讀書人,當讀聖賢書,學治國道。農事是匠人所為,算學是商賈所用,律法是胥吏所習,豈能讓士子學這些?如此下去,士風必壞,國本必搖。”

他說完了,靜靜看著皇上。身後那些大儒、名士,也都看著,眼神里有期待,有擔憂,有審視。

林楓笑了。他慢慢站起來,走到廳中央,看著這些人:“程老先生說得很好,條理清晰,有理有據。可朕有幾個問題,想請教老先生,和在座的諸位。”

“皇上請問。”程頤說。

“第一個問題,”林楓看著他,“您說朕殺鄭元培、孫德海、錢廣進,是親執刀斧,有失體統。那朕問您,鄭元培貪墨鹽稅兩百萬兩,夠不夠斬?”

“貪墨當斬,但應經三法司……”

“三法司?”林楓打斷他,“鄭元培是鹽運使,正三品。三法司裡,有多少人是他的同窗、同鄉、同年?您覺得,他們會判他斬嗎?不會。他們會說,證據不足,或說,念其多年勞苦,從輕發落。最後罰俸三年,革職還鄉,了事。可那兩百萬兩銀子呢?那些被他逼死的灶戶呢?就白死了?”

程頤語塞。

“第二個問題,”林楓轉向其他人,“您說打擊鄉紳株連過廣。朕問您,無錫那些‘清白鄉紳’,真的清白嗎?沈半城強佔民田,他們不知道?沈半城放高利貸逼死人,他們沒聽說?他們知道,他們聽說,可他們說了嗎?做了嗎?沒有。他們要麼裝聾作啞,要麼分一杯羹。這叫清白?”

一個大儒忍不住開口:“皇上,鄉紳中確有良善……”

“良善?”林楓盯著他,“好,朕問你。萬曆西十五年,太湖大水,無錫餓死三百多人。那時候,您說的良善鄉紳,在哪?開粥廠了嗎?施藥了嗎?收留孤兒寡母了嗎?沒有。他們在忙著低價收田,一畝上好的水田,二兩銀子就買了。這就是良善?”

那大儒臉紅了,低下頭。

“第三個問題,”林楓回到主位,坐下,看著程頤,“您說改革科舉動搖國本。那朕問您,現在的科舉,選出來的是什麼人?是隻會做八股,背死書,對民生疾苦一無所知的‘人才’!讓他們去治水,不會。讓他們去斷案,不懂。讓他們去勸農,不知。這樣的‘人才’,要來何用?讓他們去做官,不是禍害百姓嗎?”

程頤臉色變了:“皇上,此言差矣!科舉取士,取的是德行,是操守,是治國的大道。具體事務,自有胥吏去做。官員只需掌舵,不需划槳。”

“好一個掌舵不需划槳!”林楓拍案而起,“程老先生,您掌了一輩子舵,可知道這船往哪開?知道船上裝的什麼貨?知道船底漏不漏水?您不知道!您只知道,要按祖宗的航線開,不管前面是冰山還是暗礁!”

他走到程頤面前,一字一句:“朕告訴您,朕的船,裝的是江南的百姓,是兩淮的灶戶,是蘇州的織工,是無錫的佃戶。這船己經漏水了,快沉了!您還讓朕按祖宗的航線開?開到哪去?開到海底去嗎?”

廳裡一片死寂。程頤的手在抖,鬍子在抖,整個人都在抖。他活了八十二歲,從沒被人這樣當面質問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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