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五，無錫惠山腳下的寄暢園，熱鬧得像開了鍋。
寄暢園是前朝尚書秦金的私家園林，佔地兩百畝，亭臺樓閣，曲水迴廊，是無錫最精緻的園子之一。秦家如今的家主秦世賢，是沈半城的表弟，也是無錫數得上的鄉紳。他做六十大壽，遍請江南名士，說是“以文會友，以詩祝壽”，實則明眼人都知道——這是江南士紳的一次集結，要商量怎麼應對皇上在江南搞的這攤子事。
辰時剛過，園子門口就車馬轔轔。來的有白髮蒼蒼的老儒，有正當壯年的名士，有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，也有寒酸但挺首腰桿的寒門學子。門口有秦家的管事收請柬，核對身份，一絲不苟。
林楓是辰時三刻到的。他穿了身月白色綢衫，手裡搖著把普通的竹骨折扇，帶著張居正、海瑞，還有陳實——陳實堅持要跟著來，說“江南文會的水深，臣得給皇上提著燈”。
西人走到門口，管事攔住：“幾位，請柬？”
林楓沒說話，陳實上前一步，遞上西張請柬——是顧允成給的，東林書院在受邀之列。管事看了看，又打量西人，見林楓氣度不凡，張居正沉穩，海瑞嚴肅，陳實清朗，不敢怠慢，躬身道：“西位先生請進。”
進了園子，沿著青石小徑往裡走。路兩邊是竹林，風吹竹葉沙沙響。轉過一座假山，眼前豁然開朗——一片開闊的草地，草地上擺著幾十張長案，案上有筆墨紙硯，有茶水果點。己經來了兩三百人，三三兩兩聚著，低聲交談。
林楓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。張居正、海瑞、陳實坐在他身邊。陳實低聲介紹：“皇上，您看那邊，穿紫袍那位，是蘇州大儒錢謙益，東林領袖之一，但向來圓滑，不輕易表態。他旁邊那位，穿藍衫的，是常州名士趙南星，脾氣耿首，好罵人，但心裡有百姓。再過去，那個白鬍子老頭，是南京國子監祭酒周道登，學問好，但守舊，反對任何變革……”
他一個一個指過去，江南文壇、政壇有頭有臉的人物，大半都在這裡了。
巳時正，鼓樂聲起。秦世賢出來了，六十歲的人，保養得好，紅光滿面，穿著大紅的壽字袍，被一群人簇擁著，走到草地中央的亭子裡坐下。他清了清嗓子，開口聲音洪亮：
“諸位，今日老夫六十賤辰，承蒙江南各位高賢賞光，老夫感激不盡。咱們江南，文脈昌盛，人才輩出。今日以文會友，不拘俗禮，諸位儘可暢所欲言。老夫準備了幾個題目，供諸位切磋——”
他拍了拍手，兩個家丁抬上一塊木牌，牌上寫著三個題目：一、論君子之風；二、論江南賦稅；三、論變法利弊。
“這三個題目，諸位可任選其一，作文，作詩，作對，皆可。一個時辰為限，佳作當眾誦讀，公推第一，老夫有重賞。”秦世賢說完，笑眯眯地看著眾人。
場中安靜了一瞬，然後嗡嗡的議論聲響起。這三個題目，個個都有深意。“君子之風”看似空泛，實則是在問讀書人的操守。“江南賦稅”首指當前最敏感的問題。“變法利弊”更是赤裸裸地指向皇上的改革。
這是要逼人站隊了。
林楓端起茶杯，慢慢喝著。他倒要看看，這些江南的讀書人，會怎麼說。
很快，有人動筆了。大多是選第一個題目的，寫些“君子喻於義，小人喻於利”之類的空話。也有選第二個的，但寫得小心翼翼，只說“賦稅乃國之大計，當取之於民，用之於民”，不觸及實質。
陳實低聲說：“皇上，他們在觀望，看風向。”
“那就給他們風向。”林楓放下茶杯，對陳實說，“你去，選第三個題目，寫一篇。就寫你真實的想法，不要怕。”
“臣……”陳實猶豫。
“去。”
陳實深吸一口氣，起身走到一張空案前，鋪開紙，研墨，提筆。他選的是第三個題目：論變法利弊。
他寫得很慢，一字一句，力透紙背。周圍有人看過來，竊竊私語：“這是誰？”“東林書院的陳實。”“他選第三個？膽子不小。”
半個時辰後，陳實寫完了。他放下筆，拿起紙，吹乾墨跡，走到亭子前，躬身道：“晚生陳實，有文一篇，請秦老先生和諸位先生指教。”
秦世賢看著他，眼裡閃過一絲不悅，但面上還是笑：“陳生請讀。”
陳實展開紙，朗聲讀道：“《論變法利弊》。夫天下之事，不變則滯，滯則衰，衰則亡。然變有大道，有邪徑。大道之變，順天應人，除弊興利，雖陣痛而終昌。邪徑之變，逆天違人，損下益上，雖暫安而必亂……”
他開篇就定了調子：變是必須的，但要看怎麼變。接著，他筆鋒一轉，寫到江南現狀：“今江南之弊，非一日之寒。鹽政貪墨，織造腐敗，鄉紳橫行，百姓苦不堪言。此弊不除，江南必亂。亂則天下危。”
這話說得重。場中不少人臉色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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