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八，常州府最出名的茶館“松鶴樓”裡，擠滿了人。
松鶴樓臨著運河，三層木樓，雕花窗欞，是常州城裡讀書人最愛去的地方。平時這裡說書唱曲，議論詩文，還算清雅。可今天不一樣，從二樓到三樓，人挨人，人擠人，全是穿著長衫計程車子。有老的，有少的，有世家子弟，有寒門學子，甚至還有幾個穿著道袍的方外之人。
他們在議論一件事——皇上在江南搞的這些改革。
林楓坐在三樓最角落的一張桌子旁，穿著一身普通的青布長衫，戴著一頂遮陽的斗笠，像個外地來的遊學士子。張居正和海瑞坐在他對面，也都換了便裝，三人面前只擺著一壺最便宜的粗茶，幾碟花生米。
“聽說了嗎？無錫沈家倒了！”鄰桌一個年輕士子聲音很大，“沈半城跑了，他兩個兒子被抓了，沈家的田產、宅子、商鋪，全被抄了！三萬畝田啊，說分就分了！”
“分給誰了？”旁邊有人問。
“分給佃戶、貧民了！”那士子說得激動，“聽說每戶能分五到十畝，地契都發了，是官府印的，紅彤彤的大印！有了這地契，田就是自己的了，只交朝廷的稅，不用交租！”
“這可是千古未有之事啊！”一個年長計程車子捻著鬍鬚，“自古以來，田產都是私有的。皇上這麼做，是不是……不合祖制？”
“什麼祖制不祖制！”另一個年輕士子拍桌子，“那些田是怎麼來的？強佔的！逼債得的！趁災低價買的！本就不是他們的，收回來分了，天經地義！”
“話不能這麼說。”年長士子搖頭，“沈家是有錯，可那是沈家的事。皇上一竿子打翻一船人，把鄉紳都當仇敵，這不是明君所為。治國要寬嚴相濟，要徐徐圖之，怎能如此操切？”
“徐徐圖之？”年輕士子冷笑，“再徐徐，百姓就死光了！你去過鄉下嗎？見過佃戶吃什麼穿什麼嗎？我見過！一天兩頓稀粥，冬天連件棉襖都沒有！沈家呢？一頓飯吃掉佃戶一年的口糧！這樣的鄉紳，不該動嗎？”
鄰桌的爭論，只是冰山一角。整個松鶴樓，幾十張桌子，幾百個士子，都在議論，都在爭吵。支援改革的，反對改革的，中間觀望的，吵成一團。
林楓靜靜聽著，偶爾喝口茶，吃顆花生米。他需要聽聽這些讀書人——這個國家未來的官員、學者、意見領袖——心裡到底怎麼想。
“諸位，靜一靜！”二樓中央一張大桌上，站起一箇中年人，約莫西十歲，穿著綢衫，手裡搖著把灑金摺扇，是常州本地的名士，叫趙文博。他家是常州大族，祖上出過兩個尚書，在士林中很有聲望。
議論聲小了些。趙文博清清嗓子，朗聲道：“今日諸君議論皇上南巡改革之事，趙某也想說幾句。皇上的初衷，自然是好的。整頓鹽政，打擊貪腐，分田於民，這都是為百姓著想。可做法，是不是太急了些？”
他頓了頓，環視西周：“江南是什麼地方？是朝廷的財稅重地，是文教的興盛之地。皇上在江南這麼搞，鹽商倒了，織造局亂了，鄉紳倒了，接下來是什麼？是江南的穩定，是大桓的根基！萬一江南亂了，北戎趁機南下，誰來擋？諸位想過嗎？”
有人點頭，有人搖頭。
“趙先生言之有理。”一個瘦高個士子站起來，“治國如烹小鮮，不能亂翻。皇上年輕氣盛，想幹事，這是好事。可幹事要講究方法。江南的鄉紳，固然有劣跡，可也有良善的。一概打倒，這不是逼著所有人都反對朝廷嗎？”
“對！”又有人附和，“我聽說，無錫分田，連一些中小地主的地都被清丈了。人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田，又沒犯法，憑什麼清丈？這不是與民爭利嗎？”
“與民爭利？”一個寒門士子猛地站起，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，腳上的布鞋露著腳趾，“這位兄臺，你說的‘民’，是誰的民？是鄉紳的民，還是百姓的民？我告訴你，我老家就在無錫，我家三代佃戶，我爺爺、我爹，給沈家種了一輩子地，累死了，埋的時候連口薄皮棺材都買不起！現在皇上分田，我家分了八畝，我娘拿著地契，哭了三天！這八畝田，救了我家五口人的命！你說這是與民爭利？這是救民於水火！”
他聲音哽咽，眼眶紅了。茶館裡靜了一瞬。
“可……可這是特例。”瘦高個士子有些尷尬，“不能因為沈家壞，就說所有鄉紳都壞吧？總有好的……”
“好鄉紳？”寒門士子笑了，笑得很苦，“我請問，無錫的鄉紳，有一個站出來，說我家的田不要了，分給佃戶吧？有一個站出來，說我家的租子降一降，讓佃戶吃飽飯吧？沒有！一個都沒有！他們只會說，祖制如此，規矩如此。可這祖制，這規矩，是要人命的！”
趙文博皺眉：“這位小友，你太偏激了。鄉紳中也有行善的，修橋鋪路，賑濟災民，設義塾，辦義倉……”
“那點行善，夠幹什麼？”寒門士子打斷他，“修一座橋，花一百兩，他貪了一萬兩。賑一次災，施一百石粥，他囤了一萬石糧。設義塾，教幾個孩子認字，可他讓千百個孩子上不起學！這叫行善？這叫遮羞！”
茶館裡炸了。支援的人拍手叫好，反對的人大聲駁斥，中間的人左右為難。吵得不可開交。
林楓看著那個寒門士子，記住了他的臉。這是個有血氣、有見識的年輕人，雖然偏激，但說的是實話。
“諸位，聽我一言。”又一個聲音響起，平靜，但很有力。眾人看去，是個三十來歲計程車子，穿著半舊不新的長衫，但乾淨整潔，氣度沉穩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一首沒說話，現在開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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