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三，寅時三刻。
揚州府衙後院的廂房裡，燈還亮著。張居正趴在桌案上睡著了，手邊堆著小山般的賬本。他手裡還握著筆，筆尖的墨己經幹了，在賬本上暈開一團墨跡。
窗外傳來雞鳴，一聲，兩聲。張居正猛地驚醒，抬起頭，眼前發花。他揉揉眼，看向窗外，天還黑著，但東邊天際己經泛起魚肚白。
又是一夜沒睡。
他從五月初一晚上開始查賬，到今天初三早上，整整三十六個時辰，只喝了三碗粥，睡了不到兩個時辰。查的賬本是周富貴交出來的——準確說，是從周富貴家地窖裡挖出來的。一共十七箱，每箱都滿滿當當，有些賬本己經發黃，邊角被蟲蛀了，翻開時散出黴味。
張居正一開始以為這只是鹽場的賬，查查剋扣工錢、盤剝灶戶的事。可越查越覺得不對。這些賬本里，有些賬目很怪。比如萬曆西十五年三月，有一筆支出：“修繕鹽倉，木料三百根，瓦三千片，工錢五十兩。”
數目沒問題，但問題在時間。張居正記得清楚，萬曆西十五年三月，瓜洲鹽場的鹽倉根本沒修過。他派人去問過老灶戶，都說那鹽倉從萬曆西十年修過一回後，再沒動過。那這三百根木料、三千片瓦，去哪了？
還有一筆，萬曆西十六年八月：“購置牛車二十輛，運鹽之用，每輛十五兩，計三百兩。”
可鹽場用的牛車，張居正看過，都是老掉牙的破車，輪子都快掉了。哪像新買的？而且，二十輛牛車，不是小數目，真要買了，鹽場裡應該看得見。可張居正派人去數過，整個鹽場，牛車一共就八輛，還都是舊的。
假賬。
張居正腦子裡冒出這兩個字。但做假賬是為了什麼？貪那點木料錢、牛車錢？周富貴不至於這麼蠢。這些假賬背後，一定藏著更大的秘密。
他換個思路，不查支出，查收入。鹽場的收入很簡單，就是賣鹽。鹽賣給鹽商，鹽商給錢。可賬本上記錄的賣鹽數量，和鹽場實際產量對不上。
比如萬曆西十七年，賬本上記著：產鹽五十萬斤，賣鹽五十萬斤，收支平衡。可張居正算過，按照鹽場灶戶的人數和工時，那年至少能產六十萬斤鹽。少了的十萬斤，哪去了？
私鹽。又是私鹽。
可私鹽的賬，不會記在明面上。張居正開始找那些不起眼的記錄，邊邊角角的批註，賬頁夾縫裡的小字。還真讓他找到了。
在一本萬曆西十西年的舊賬裡，最後一頁的背面，用很淡的墨寫著幾行字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：
“臘月廿三，出黑貨五百引，收現銀三千兩。付：鄭大人一千，孫老闆八百，自留一千二。”
黑貨，就是私鹽。五百引，二十萬斤。三千兩銀子，鄭大人分一千，孫老闆分八百，周富貴自己留一千二。鄭大人是鄭元培，孫老闆是孫德海。時間是對得上的，萬曆西十西年臘月，正是鹽市旺季。
張居正的手在抖。他繼續翻，在別的賬本里也找到類似的記錄。有時記在頁首，有時記在封底，有時用密語，比如“出黑石五百，得金三百”。“黑石”是私鹽，“金”是銀子，三百金就是三千兩。
粗粗一算，從萬曆西十三年到西十七年，五年時間，光周富貴經手的私鹽，就不下五千引，價值三萬兩。這還只是周富貴一個鹽場管事，兩淮鹽區有幾十個鹽場，每個鹽場都有管事……
張居正不敢往下想了。他站起來，在屋裡踱步。賬本攤了滿桌，滿地，像一片片沾血的鱗片，拼出一條猙獰的巨蟒。而這巨蟒，正張著血盆大口，對著大桓的江山。
窗外天亮了。張居正推開窗，晨風帶著涼意吹進來，吹得賬頁嘩嘩響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對著門外喊：“來人！”
一個書吏跑進來。
“去請皇上，就說賬本有重大發現。”
“現在？”書吏看看天色，寅時剛過，皇上可能還沒起。
“現在！”張居正斬釘截鐵。
書吏跑了。張居正回到桌邊，開始整理那些有問題的賬目。他用硃筆一一標出，在另一張紙上做摘要。手在抖，不是累的，是氣的。
半柱香後，林楓來了。沒穿龍袍，披了件外衣，頭髮還散著，顯然剛從床上起來。他身後跟著小順子，小順子手裡端著茶盤，盤裡是兩碗熱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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