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還交代了其他人。鹽運使衙門的李主事，漕運衙門的王書辦，揚州府的劉師爺，還有……宮裡採辦處的兩個太監，都是徐有貞的人。
海瑞一一記下。筆在紙上沙沙響，像毒蛇爬過。
“徐有貞上面，還有人嗎？”海瑞問。
“有……”周富貴聲音更低了，“但我不敢說……”
“說。”
“是……是太后宮裡的掌事姑姑，翠兒。很多事，是翠兒傳的話。徐公公聽翠兒的，翠兒聽……聽太后的。”
海瑞的手停了。筆尖懸在紙上，一滴墨落下來，暈開一團黑。
“你有證據嗎？”
“有……有一次，徐公公喝醉了，說漏了嘴。說這天下，最大的生意不是鹽，不是鐵，是皇家的生意。太后娘娘手裡漏點，就夠他們吃幾輩子。還說……還說皇上年輕，不懂事，等撞了南牆，就知道回頭了。”
海瑞放下筆。他走出牢房，站在院子裡。陽光刺眼，他抬手遮了遮。腦子裡嗡嗡響，像有幾百只蒼蠅在飛。
太后。真的是太后。
他想起先帝在時，太后還只是皇后，溫良賢淑，母儀天下。先帝駕崩，太后垂簾，一開始也還勤政。是什麼時候變的？是權力腐蝕了她，還是她本性如此？
海瑞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如果太后真的牽扯進來，這案子，就捅破天了。
他回到值房，把周富貴的供詞整理好，封進信封，用火漆封死。然後叫來一個親信衙役。
“這封信，親手交給皇上。不許經任何人的手，不許讓任何人知道。如果路上出事，就把信毀了，絕不能落在別人手裡。”
“小的明白！”
衙役揣著信走了。海瑞坐在椅子上，閉上眼。累，但心裡有團火在燒。
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他正式站到了太后的對立面。不，是站到了整個舊勢力的對立面。那些靠著鹽業吸血的人，那些盤踞在朝廷裡的蛀蟲，那些躲在深宮裡的黑手，都會視他為眼中釘，肉中刺。
他不怕。他海瑞這輩子，怕過誰？當年在都察院，彈劾首輔，他不怕。後來在江南，查辦貪官，他不怕。現在，面對太后，他一樣不怕。
只是……皇上呢？皇上能頂住嗎？能為了一個鹽政，和親生母親翻臉嗎？能為了幾萬灶戶，動搖大桓的根基嗎？
海瑞不知道。他只能等，等皇上的決定。
午後，林楓收到了海瑞的信。他一個人在書房看的，看完，把信湊到燈上燒了。火苗舔著紙，紙捲曲，變黑，化成灰，落在銅盆裡。
他坐在那兒，看著那堆灰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起身，走到書架前，抽出一本書。不是史書，不是經書，是一本佛經，《金剛經》。翻開，裡面夾著一張紙，是太后的畫像。不是現在的太后，是年輕時的太后，二十多歲，眉眼溫柔，笑得燦爛。
那是先帝畫的。先帝駕崩前，把畫給了林楓，說：“你母后年輕時，是個好人。是這深宮，改變了她。你要體諒她，孝順她。”
林楓看著畫，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下來。一滴，兩滴，落在畫上，墨跡暈開。他趕緊擦，越擦越花。
“父皇，”他輕聲說，“您讓兒臣體諒她，孝順她。可她……她要把您打下的江山，一點點啃光啊。”
畫上的人笑著，溫柔地看著他。可他知道，那只是畫。真實的母后，己經變成了另一個人，一個他不認識的人。
窗外傳來腳步聲，小順子的聲音：“皇上，張居正張大人求見，說賬本有新發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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