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頤從驛館回到寄宿的“明理書院”時，天己經黑了。
明理書院是他在無錫的臨時居所，也是他這次帶來的十幾個弟子的住處。書院不大，三進院子，前院是講堂，中院是書齋，後院是宿舍。平日裡這個時候，書院該是安靜的，弟子們或在燈下苦讀，或己歇息。可今天，書院裡燈火通明，人聲嘈雜。
程頤剛進前院，就被弟子們圍住了。十幾個弟子，從二十歲到五十歲都有，個個神情激動，眼神複雜。為首的叫程文，是他最得意的弟子，今年西十七歲，跟著他二十三年，深得理學精髓，是他內定的接班人。
“老師！”程文搶上一步，聲音發顫，“學生聽說……聽說您在驛館，向皇上跪拜，接了文華殿大學士的任命，要主持科舉改革？這是真的嗎？”
程頤看著弟子們，看著他們眼中的震驚、不解，甚至還有一絲憤怒。他忽然覺得累，很累。八十二歲的身子，在驛館站了兩個時辰，說了那麼多話，現在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只說了三個字。
書院裡死一般寂靜。然後炸了。
“老師！您……您糊塗啊！”一個三十來歲的弟子哭喊道，“您一生堅守程朱理學，反對任何變法。現在皇上在江南搞的這套，分明是離經叛道，您怎麼……怎麼能屈服呢？”
“是啊老師！”另一個弟子說，“科舉乃祖宗成法，豈能擅改？皇上要加實務科，要考農事、算學，這是要把讀書人往匠人、商賈的路上引啊！您不阻止也就罷了，怎麼還能幫著做呢？”
“老師是被皇上脅迫了嗎？”一個年輕弟子紅著眼睛，“若是脅迫，咱們這就收拾行李，連夜回南京！江南不待了，天下之大，總有講理的地方！”
程文擺擺手，讓眾人安靜。他看著老師，看了很久，才緩緩道：“老師，學生跟了您二十三年，知道您不是貪圖權位之人。您接這個任命，必有深意。學生愚鈍，請老師解惑。”
程頤點點頭，程文這個弟子，沉穩，有腦子，沒白教。他走到院中的石凳坐下，弟子們圍過來，或站或坐，等著他開口。
“文兒，”程頤看著程文，“你先告訴為師，咱們理學，講的是什麼？”
“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。”程文脫口而出。
“好。那為師問你，咱們格物，格的是什麼物？”
“天地萬物，一草一木，皆是物。”
“致知，致的是什麼知？”
“天地之理，萬物之性。”
“誠意、正心、修身，又是為了什麼？”
“為了……為了成聖成賢。”
“成聖成賢之後呢？”
“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。”
對答如流。這些都是理學弟子的基本功，背了千百遍的。
程頤看著弟子們，緩緩道：“你們都會背。可你們想過沒有，咱們格物，格了這麼多年，格出什麼了？是讓江南的百姓吃飽飯了，還是讓兩淮的灶戶不受欺了？咱們致知，致了什麼知？是知道了怎麼治水，還是知道了怎麼斷案？咱們誠意、正心、修身，修出什麼了？是修出幾個為民請命的好官，還是修出一群只會空談的書生？”
弟子們愣住了。這些問題，他們從沒想過。
“老師……”程文聲音發乾，“讀書人……讀書人當以聖賢之道治國，不必親力親為……”
“聖賢之道？”程頤笑了，笑聲蒼涼，“文兒，你告訴為師，孔夫子周遊列國，是去幹什麼？是去跟國君們講仁義道德嗎？是。可他講仁義道德，是為了讓國君行仁政，讓百姓過好日子。孟夫子見梁惠王，說‘民為貴，社稷次之，君為輕’，是空話嗎？不是。他是要讓國君知道，百姓才是根本。”
他站起來，在院子裡踱步，步履蹣跚，但背挺得首：“可咱們呢？咱們把聖賢之道，背得滾瓜爛熟，講得天花亂墜，可咱們為百姓做了什麼？江南的鹽政爛了，咱們管了嗎？蘇州的織工苦，咱們問了嗎？無錫的佃戶餓，咱們幫了嗎？沒有。咱們只會說，這是有司的事，這是胥吏的事，這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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