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掃視眾人：“誰要是還抱著那套‘萬般皆下品，惟有讀書高’的迂腐念頭，覺得學實務是自降身份，那就請離開書院。明理書院，不要這樣的學生。”
弟子們面面相覷。有幾個年輕的，眼裡有光，那是興奮的光。有幾個年長的，眉頭緊鎖，那是擔憂的光。但沒人離開。程頤在理學界的地位太高，他的話，就是風向。
“老師，”程文問，“咱們具體怎麼做？”
“第一，重注《西書》。”程頤說，“不只要注聖賢之言，還要注當世之事。比如《孟子》裡說‘民為貴’，咱們就注：何為貴？讓百姓吃飽穿暖，是為貴。怎麼讓百姓吃飽穿暖？輕徭薄賦，抑制豪強，興修水利，是為法。又比如《大學》裡說‘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’，咱們就注：修身不是空談，要能做事。齊家不是隻顧自家，要照顧族中貧弱。治國不是當大官，是為民請命。平天下不是征服西夷，是讓天下百姓都過上好日子。”
“第二，”他繼續說，“編寫實務教材。治水、勸農、斷案、算賬，這些都要編成書，讓讀書人能學，能用。為師己經向皇上請旨，從工部、戶部、刑部調有經驗的官員，來書院講課。咱們的弟子，也要去鄉下，去田裡，去衙門，實地學，實地做。”
“第三，整頓書院。明理書院不只招世家子弟，還要招寒門子弟。束脩全免，食宿全包。只要肯學，只要有心為百姓做事，不論出身，一律收。錢從哪來？從為師這些年的積蓄裡出，不夠的，向皇上要，向那些願意支援改革的鄉紳募。”
他說一句，弟子們的心就震動一下。這是要把明理書院，徹底變個樣啊。
“老師，”一個弟子小聲說，“這麼搞，會得罪很多人。南京國子監那些老學究，蘇州、常州那些書院的山長，還有……還有咱們理學內部那些守舊派，都會反對的。”
“讓他們反對。”程頤笑了，笑容裡有種解脫，“為師活了八十二歲，怕了一輩子得罪人，守了一輩子規矩。可守來守去，守出什麼了？守出一個千瘡百孔的江山，守出一群水深火熱的百姓。現在為師不想守了，要闖。闖出一條新路，讓理學真正能救世，能救民。他們要是反對，就讓他們來。為師這把老骨頭，還能跟他們辯一辯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沉：“就算辯不過，就算輸了，死了，至少為師試過了。總比躲在書齋裡，等天下大亂，等百姓餓死，等北戎打過來，然後說‘此乃天數’，然後去殉國，要好。”
弟子們沉默了。他們忽然發現，老師真的老了，但又有種從未有過的年輕——那是理想的光芒，是決心的光芒。
“學生願追隨老師！”程文第一個跪下。
“學生願追隨老師！”十幾個弟子全跪下了。
程頤看著他們，老淚縱橫。他知道，這條路難走，可能走不通。但他必須走。因為他是程頤，是理學宗師，是讀了八十年聖賢書的人。聖賢教他為民，他不能不做。
從這天起，明理書院變了。
每天天不亮，弟子們就起床。不再是吟詩作對，而是跑步、打拳——程頤說，身體是本錢，沒有好身體，怎麼為百姓做事？吃過早飯，上午讀聖賢書，但讀法不一樣了。讀到“民為貴”，就去討論，現在的民，怎麼才能貴。讀到“治國平天下”，就去研究，現在的國，怎麼治，天下怎麼平。
下午學實務。工部來的老河工，教他們怎麼看水勢，怎麼修堤壩。戶部來的老賬房，教他們怎麼算田畝，怎麼查賬目。刑部來的老刑名，教他們怎麼斷案，怎麼查證。一開始有人不習慣，覺得丟人，可看到老師八十多歲，還拿著算盤，一筆一筆學算賬，就不好意思說了。
晚上，弟子們分組，去附近的村子。幫佃戶丈量分到的田，教他們認地契上的字，幫他們算該交多少稅，該領多少農貸。有些佃戶不識字，弟子們就一句一句念，一個字一個字教。有些佃戶不敢要地契，怕鄉紳報復，弟子們就陪著，一家一家送，說“這是皇上的旨意，誰敢報復，皇上砍他頭”。
訊息傳開，整個無錫轟動了。程頤，理學泰斗，帶著弟子，在鄉下跑，在田裡忙，這不是天大的新聞嗎？有人罵他“老糊塗”“背叛聖教”，有人贊他“真大儒”“心繫百姓”，更多的人在觀望，在看。
六月二十五，明理書院來了不速之客。
是南京國子監的祭酒周道登，帶著十幾個江南各書院的山長、名儒，浩浩蕩蕩來了。說是“拜訪”，實是問罪。程頤在講堂接待了他們。
周道登七十五歲，比程頤小七歲，但輩分低一輩，見面先行禮：“程老，別來無恙？”
“周祭酒客氣了，坐。”程頤讓人上茶。
周道登坐下，環視講堂。講堂裡擺著算盤、皮尺、賬本，還有一堆農書、工書，跟傳統的書院大不一樣。他眉頭皺起：“程老，您這書院……怎麼變成這樣了？”
“變了好。”程頤說，“不變，救不了國，救不了民。”
“程老，”周道登沉下臉，“您接皇上的任命，主持科舉改革，己經讓江南文壇震動。現在又把明理書院搞成這樣，這是要徹底跟咱們理學決裂嗎？”
“不是決裂，是新生。”程頤看著他，“道登，咱們認識五十年了。你說句實話，咱們理學，現在還有什麼用？除了教出些會背書的書生，除了在文壇上爭個高低，除了在朝堂上黨同伐異，還有什麼用？百姓認咱們嗎？朝廷需要咱們嗎？天下離了咱們，轉不轉？”
周道登被問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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