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八，無錫城南的“格竹精舍”，來了個奇怪的客人。
格竹精舍是心學在江南的重要道場，主持叫王陽明，今年西十二歲，是心學宗師王守仁的侄孫。王守仁三十年前創立心學，提出“心即理”“知行合一”，在江南影響很大，但一首被理學正統視為異端。王陽明繼承叔祖衣缽，在無錫講學二十年，門下弟子數百，多是寒門出身，不重虛文，專務實事。
林楓是微服去的。帶著陳實，還有兩個便裝護衛。走到精舍門口，就聽見裡面傳來誦讀聲，不是西書五經，是《大學》裡的一段：“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，先治其國；欲治其國者，先齊其家；欲齊其家者，先修其身；欲修其身者，先正其心……”
誦讀聲停下，一個溫和的聲音講解：“正心不是空談，是要做事。心正了，做事就正。做事正了，家就能齊，國就能治，天下就能平。所以咱們心學講‘知行合一’，知道了就要做，做了才能真知。”
林楓站在門口聽著，微微點頭。這個王陽明，講得實在。
他推門進去。精舍不大，院子裡種著幾叢竹子，青翠欲滴。堂屋裡坐著三十多個學生，有老有少，穿著樸素，正在聽講。講臺上坐著箇中年人，清瘦，留著一把短鬚，眼睛很亮，正是王陽明。
看見有人進來，王陽明停下講解，看向林楓。兩人目光一碰，都愣了一下。王陽明覺得這人氣度不凡，不似常人。林楓覺得這人眼神清澈，有智慧。
“這位先生是？”王陽明起身。
“姓林，遊學士子，路過貴地，慕名而來。”林楓拱手。
“林先生請坐。”王陽明讓弟子搬來椅子。
林楓在最後一排坐下，陳實坐在旁邊。王陽明繼續講課，講的還是“知行合一”，但舉的例子變了：“比如皇上在江南改革鹽政，這是行。為什麼要行？因為鹽政腐敗，灶戶苦。知道灶戶苦，就要行改革之事。這就是知行合一。光知道灶戶苦，不改革，那是假知。光改革，不知道為什麼改，那是盲行。”
有學生舉手：“先生，可有人說皇上改革操切，不合祖制。”
“祖制？”王陽明笑了，“太祖定祖制，是為了讓百姓過好日子。現在祖制讓百姓過不好日子了，是該守祖制，還是該改祖制？心學講‘心即理’，理不在書上，不在祖制裡，在百姓心裡。百姓想過好日子，這就是最大的理。皇上改革，是順這個理，有什麼錯？”
“可江南亂了怎麼辦？”
“亂是因為不改。”王陽明正色道，“鹽政腐敗，不改，灶戶遲早要反。織造腐敗，不改，織工遲早要反。鄉紳橫行，不改，佃戶遲早要反。那才是真亂。現在改，是治亂。長痛不如短痛。”
林楓聽著，心裡暗贊。這個王陽明，看得透。
課講完了，學生散去。王陽明走過來，對林楓說：“林先生遠來是客，若不嫌棄，喝杯粗茶？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
兩人在竹下石桌旁坐下。王陽明的弟子端來茶，是普通的粗茶，但很香。林楓喝了一口，讚道：“好茶。”
“山野粗茶，讓先生見笑了。”王陽明說，“先生從何處來？”
“從京城來，在江南遊學。”
“可曾見聞江南改革？”
“見了。鹽政、織造、漕運、鄉紳，都在改。”
“先生怎麼看？”
林楓放下茶杯，看著王陽明：“我看，該改。但不該這麼急。”
“哦？”王陽明來了興趣，“為何？”
“急則生亂。”林楓說，“鹽政改革，殺了鄭元培、孫德海，痛快。可鹽商罷市，百姓沒鹽吃，怎麼辦？織造改革，抓了李蓮英，解氣。可織造局停工，絲綢供應不上，宮裡、官員、外藩，都要絲綢，怎麼辦？鄉紳改革，分了沈家的田，大快人心。可其他鄉紳恐慌，聯合抵制，甚至煽動佃戶鬧事，怎麼辦？”
王陽明點點頭：“先生看得透徹。可先生有沒有想過，不急，能改嗎？鹽商、織造、鄉紳，在江南經營幾十年，根深蒂固。不急，他們有的是辦法拖延、推諉、化解。等你‘從長計議’好了，他們早把證據毀了，把證人殺了，把退路找好了。到時候你還改什麼？什麼都改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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