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，無錫城南的“務本堂”開張了。
務本堂是程頤、王陽明、陳實三人合辦的“實務學堂”，取“君子務本，本立而道生”之意。學堂設在城南一處廢棄的祠堂裡，修葺了半個月，勉強能用了。三進的院子，前院是講堂，中院是工坊，後院是試驗田。講堂裡不設桌椅，只在地上鋪草蓆，學生席地而坐。牆上掛著三幅字：程頤寫的“理在百姓”，王陽明寫的“知行合一”，陳實寫的“實事實做”。
開張這天，來了兩百多人。有各派學子，有寒門子弟，有工匠、農戶，甚至還有幾個從鹽場、織造局來的灶戶、織工。程頤、王陽明、陳實三人站在堂前，看著這些來自西面八方的人，心裡都有些激動。
“諸位，”程頤開口，聲音蒼老但清晰，“今日務本堂開張，老夫只說三句話。第一，來這裡，不看出身，不看師門，只看願不願意做事。第二，來這裡，不學空談，只學實務——治水、勸農、算賬、斷案、做工，什麼有用學什麼。第三，來這裡，不圖功名，只圖為百姓做點實事。能守這三條的，留下。不能的，請回。”
沒人走。兩百多雙眼睛，都看著臺上三位先生。
王陽明接著說：“心學講‘事上磨練’。務本堂就是磨練的地方。學治水，就去修堤壩。學勸農，就去種試驗田。學算賬，就去幫農戶算租稅。學斷案，就去聽百姓訴冤。在做事中學，學了就做。做錯了不要緊，改。做成了，就是本事。”
陳實最後說：“我是寒門出身，知道百姓苦。務本堂要做的，就是讓百姓不苦。怎麼讓百姓不苦？教他們識字，他們就不會被鄉紳騙。教他們算賬，他們就不會被胥吏坑。教他們手藝，他們就能多口飯吃。務本堂不教之乎者也，就教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。”
開張儀式很簡單，說完就散。但散的不是人，是分組。程頤帶著三十個學生，去無錫城外的劉家村——那裡剛分了田，但佃戶不會種，正發愁。王陽明帶著西十個學生，去城南的“利民渠”——那條渠年久失修，一遇大雨就淹田。陳實帶著剩下的學生，留在學堂，先教識字、算賬。
程頤這組到劉家村時，村長劉老栓帶著十幾個佃戶在村口等著。看見程頤，劉老栓噗通跪下：“程老先生，您可來了！咱們分了田，可……可不會種啊！往年都是沈家派人來，讓種什麼就種什麼，讓怎麼種就怎麼種。現在沈家倒了，咱們自己當家了，反倒……反倒不知道該咋辦了！”
程頤扶他起來，看著那些佃戶。個個面黃肌瘦，手足無措。他們種了一輩子地，可那是在沈家的指揮下種，自己從沒做過主。
“別急，”程頤說，“咱們一起想辦法。來，先去田裡看看。”
一群人到了田裡。正是七月，早稻該收了，晚稻該插了。可劉家村的田，早稻稀稀拉拉，晚稻還沒動靜。程頤雖然不懂農事，但看得懂長勢——這田，沒肥。
“往年這時候，沈家不施肥嗎？”他問。
“施，施豆餅。”一個老佃戶說，“可豆餅貴，咱們買不起。往年是沈家賒給咱們，秋收後加倍還。現在沈家倒了，沒人賒了。”
程頤心裡一沉。這是大問題。分田給了佃戶地，可沒給他們生產資料。沒肥，沒種，沒農具，光有地有什麼用？
“程老先生，”一個學生小聲說，“學生在書上看過，可以用人畜糞肥田，還可以種綠肥——就是種些豆子、苜蓿，翻到土裡當肥。”
“這法子好！”程頤眼睛一亮，“你會嗎？”
“學生……學生只在書上看過，沒試過。”
“那就試！”程頤拍板，“劉村長，村裡有多少戶？多少人？多少畜？”
“西十八戶，二百零三人，牛……只有三頭，還是老牛。豬有十幾頭，雞鴨有些。”
“夠了。”程頤對學生們說，“你們分頭，去各戶收糞。人糞、畜糞，都要。集中起來，漚肥。再去找些豆種，在田埂上、荒地上種豆子，當綠肥。現在種，九月就能翻到土裡，正好趕上來年春耕。”
他又對佃戶們說：“鄉親們，肥的事，咱們解決。種的事，咱們也解決。學堂裡有稻種，是陳實從外地找來的良種，產量高，抗病。咱們先小片試種，成了，明年全村推廣。農具的事，咱們也想辦法。學堂有錢——是皇上從抄沒的貪官家產裡撥的，可以借給你們買農具，利息很低，秋收後還。”
佃戶們聽著，眼睛漸漸亮了。有了肥，有了種，有了農具，這田，就能種活了。
“程老先生，”劉老栓又跪下了，老淚縱橫，“您……您這是救了我們全村人的命啊！”
“快起來。”程頤扶他，“不是老夫救你們，是你們自己救自己。田是你們的，活是你們幹。老夫和這些學生，只是幫把手，出個主意。真正要讓田裡長出糧食，還得靠你們自己。”
從這天起，程頤就住在了劉家村。八十多歲的人，和學生們一起，收糞，漚肥，種豆，選種。他不懂農事，就學。問老農，問學生，問書。晚上在油燈下，把白天的見聞、問題、想法，都記下來。他說，這叫“格物”——格農事之物，致農事之理。
王陽明那邊，更熱鬧。
利民渠是條老渠，建於前朝，灌溉三千畝田。可年久失修，渠底淤塞，渠壁坍塌。一到雨季，水排不出去，就淹田。一到旱季，水引不進來，就乾田。沿渠的農戶，年年受災，苦不堪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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