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己修？”農戶們愣了。
“對，自己修。”王陽明說，“錢，學堂出一點——不多，只夠買些工具。人，咱們自己出。上游的出三十個，下游的出三十個，加上我這西十個學生，一百人。工具，咱們自己做——學生會木工、石工。材料，咱們就地取——山上有石頭，河裡有沙子。咱們一百人，幹一個月，把這條渠，從頭到尾修一遍。修好了，上游下游都有水用，再也不用吵。幹不幹？”
農戶們面面相覷。自己修渠？這能行嗎？
“王先生，”一個老農顫巍巍說，“修渠是大事，得官府主持，得請工匠，得花錢……咱們這些泥腿子，能行嗎？”
“為什麼不行？”王陽明看著他，“渠是澆你們的田，利是你們得。官府能比你們更上心？工匠能比你們更賣力？錢能比你們的汗水更管用？咱們不試，怎麼知道不行？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堅定：“心學講‘知行合一’。知道渠壞了要修，就要去修。知道修渠難，就要想辦法克服。在修渠中磨練，在做事中長進。這就是‘事上磨練’。鄉親們，敢不敢跟王某一起，磨練這一回？”
農戶們被說動了。黑臉漢子第一個站出來：“我幹！反正年年吵，年年旱，不如拼一把！”
白臉漢子也站出來：“我也幹！修好了渠，大家都好！”
“我幹！”“算我一個！”
一百人的修渠隊，當天就組成了。王陽明把學生和農戶混編，十人一隊，每隊負責一段渠。會木工的去伐木做工具，會石工的去採石砌渠壁，有力氣的去清淤，有腦子的去測量規劃。王陽明自己，哪裡需要去哪裡，抬石頭，和泥沙，什麼都幹。
晚上，農戶們回家，學生們就睡在渠邊的窩棚裡。王陽明點起篝火，給學生們講學。不講西書五經，講白天修渠的事。
“今天清淤，為什麼清不動？因為淤泥太黏。怎麼解決？加水稀釋，再用木板刮。這就是‘格物’——格淤泥之物，得清淤之法。”
“今天砌渠壁，為什麼老塌？因為石頭沒砌穩。怎麼解決？大石在下，小石在上，石頭之間用碎石填縫。這就是‘致知’——致砌牆之知，得穩固之理。”
“今天兩隊人爭工具，差點打起來。怎麼解決？定規矩，排班次，輪流用。這就是‘誠意正心’——心正了，事就順了。”
學生們聽著，記著。他們發現，先生講的，和書上不一樣，但更管用。
陳實在學堂，也沒閒著。他教識字，不教“之乎者也”，教“田、地、租、稅、糧、米”。他教算賬，不教“天元術”，教“一畝地產多少，交多少租，剩多少口糧”。來學的，大多是佃戶、工匠、小販，以前不識字，不會算，經常被坑被騙。現在學了，能認地契了，能算賬了，腰桿首了。
有個老佃戶，學了三天，回去就把沈家往年多收的租子算清了——多收了三石二斗。他拿著算好的賬，去縣衙告狀。海瑞接的狀子，一看賬目清楚，證據確鑿，當即判沈家退租。老佃戶拿著退回的糧食，哭著來找陳實：“陳先生，您教的不是字，是命啊！”
訊息傳開，來學堂的人更多了。從幾十個到幾百個，把三進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。陳實一個人教不過來，就讓先學會的教後學的，識字的教不認字的，會算的教不會算的。學堂裡沒有師徒，只有同學。學的不是功名，是活命的本事。
一個月後，三處都有了成果。
劉家村的田，施了肥，換了種，長勢明顯好了。老農們說，看這苗，秋收至少能多打三成。程頤瘦了，黑了，但精神好了。他說，這一個月學的農事，比前半輩子讀的農書都有用。
利民渠修通了。清淤八千方，砌石五百丈，新建水閘三座。通水那天，上游下游的農戶都來了，看著清澈的渠水流進乾裂的田裡，不少人都哭了。王陽明手上全是繭子，腿上還有傷，但笑得開心。他說，這才是真正的“知行合一”。
學堂的學生，有三百多人學會了識字算賬。他們回去後，又教家人，教鄰居。一傳十，十傳百，無錫城裡城外，識字的人多了，會算賬的人多了。鄉紳再想騙租，難了。胥吏再想坑稅，難了。
七月底，林楓親自來看成果。
他先去了劉家村，看了田裡的苗，看了漚的肥，看了種的豆。程頤陪著他，一邊走一邊說，哪塊田原來什麼樣，現在什麼樣，用了什麼法子，有什麼效果。說得頭頭是道，像個老農。
“程老，”林楓笑道，“您這是要把自己變成農學家啊。”
“不是農學家，是務本家。”程頤說，“務本，就是務農。農是國之本，民以食為天。不懂農，怎麼治國？怎麼為民？”
林楓點頭。他又去了利民渠，看了新修的渠，看了新建的閘，看了渠邊立的石碑——碑上刻著修渠人的名字，農戶、學生，都在上面。王陽明指著碑說：“皇上，這碑不立功，只記事。記下這一百個人，怎麼用自己的手，修好了這條渠。讓他們知道，事在人為，只要肯幹，沒有幹不成的事。”
最後，他去了務本堂。正是下課時間，學生們沒散，圍在一起，在算一筆賬——無錫全縣，今年能多打多少糧，能多收多少稅，百姓能多剩多少口糧。算盤打得噼啪響，數字寫得工整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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