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一，無錫城南碼頭。
天還沒亮透，碼頭上己經忙碌起來。漕船一艘接一艘靠岸，卸下北方的麥子、豆子，裝上江南的絲綢、茶葉。船工們喊著號子，赤著腳在跳板上來回奔跑，汗水在晨光裡閃著光。碼頭的告示牆前圍滿了人，在看清晨剛貼出的新告示。
“看什麼呢這麼熱鬧？”一個剛從船上下來的北方客商湊過去。
“無錫縣衙的新規。”一個本地人指著告示念，“自八月初一起，無錫碼頭所有裝卸費，統一由縣衙徵收，再發放給碼頭工人。禁止任何幫派、把頭私自收費。違者，罰銀百兩，枷號三日。”
“這……”北方客商愣了，“那漕幫能答應？”
“漕幫？”本地人笑了，“老黃曆啦。現在的漕幫，是陳三水陳幫主說了算——哦不對，該叫陳同知了。陳同知是皇上的人，皇上說這麼辦，他就這麼辦。再說了，這麼辦對船工好。以前裝卸一船貨，要被把頭抽三成，現在縣衙只抽一成，剩下的都發到船工手裡。你看那些船工，幹得多起勁。”
確實。碼頭上那些船工，雖然滿身是汗，但臉上有笑，幹得賣力。一個老船工扛著麻袋經過，聽見他們說話，插了句嘴：“以前幹一天，累死累活，到手三十文。現在能幹到五十文。一個月多出六百文，能多買一石米，家裡孩子能多吃幾頓飽飯。這規矩，好！”
北方客商若有所思。他又在城裡轉了轉。街道乾淨，以前常見的乞丐少了。店鋪都開著，生意不錯。糧店門口排著隊，但不是搶糧，是買糧——糧價牌上寫著：粳米一石一兩二錢，比三個月前降了三錢。布莊裡，尋常的棉布一匹西錢，也降了。
“掌櫃的，”他進布莊問，“這布價怎麼降了？”
掌櫃的是個和氣的中年人：“客官是北方來的吧？您不知道，蘇州織造局換了人，現在收布的價公道了，咱們進貨便宜，賣得也就便宜。再加上無錫這兒，好多佃戶分了田，手頭有點餘錢，願意扯布做衣裳，薄利多銷嘛。”
北方客商點點頭。他走到城西，那裡以前是棚戶區，現在正在拆。幾十個工匠在忙活，拆掉破爛的窩棚，清理垃圾，挖地基。
“這兒要蓋什麼？”他問一個監工模樣的人。
“蓋房子。”監工說，“皇上撥的款，無錫縣衙主持，給原來住這兒的貧民蓋新房。每戶三間，磚瓦的，帶個小院。不要錢，白住。只要在這兒住滿十年，房契就歸他們。”
“白住？”北方客商震驚了，“天下還有這等好事？”
“皇上說的，叫‘安居工程’。”監工很自豪，“不光是這兒，無錫要蓋一千套這樣的房子，給最窮的人住。我是泥瓦匠，以前給沈家蓋宅子，一個月掙二兩銀子，還經常被剋扣。現在給縣衙幹活，一個月三兩，現結。這活兒，幹得有勁！”
北方客商繼續走。路過務本堂，聽見裡面讀書聲。不是“之乎者也”，是“田、地、糧、稅”。他探頭看看，屋裡坐滿了人，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都在跟著臺上的先生認字。先生是個年輕人，指著牆上的字：“這個字念‘租’，田租的租。這個字念‘稅’，賦稅的稅。你們要學會認，學會寫，以後誰想多收你們的租、稅，你們就能指著地契、稅單跟他們理論。”
底下有個老漢站起來，激動地說：“陳先生，我前天就用您教的字，看了我家的地契。發現沈家以前多算了三分地，多收了我五年租！我去縣衙告了，海大人當場就判沈家退租，還賠了我二兩銀子！這字，沒白學！”
滿堂掌聲。北方客商默默退出。他覺得，這個無錫，和他想象中的江南不一樣。不，和他三個月前來時看到的江南，也不一樣。
晌午，他在“松鶴樓”吃飯。茶館裡還是人聲鼎沸，但議論的話題變了。
“聽說了嗎？程老先生在劉家村種的試驗田，畝產測出來了——兩石一斗！比往年多了六鬥！”一個士子激動地說。
“何止！”另一人說，“王陽明先生修的利民渠，今年旱季，沿渠三千畝田，一畝沒旱著！往年這時候，早乾裂了！”
“還有務本堂，”一個寒門學子說，“我鄰居王大壯，以前是個睜眼瞎，在務本堂學了三個月，現在能看懂地契，能算清賬了。他家今年多打的那點糧食，全是他自己算清楚，沒讓胥吏坑去一斗！”
“皇上這套改革，還真管用……”有人小聲說。
“管用是管用，”一箇中年士子搖頭，“可這麼搞，得罪太多人了。我聽說，太后又下懿旨了，這次是八百里加急，嚴令皇上回京。太師在朝會上，當眾摔了奏摺，說皇上‘擅改祖制，動搖國本’。”
茶館裡安靜了一瞬。
“那又怎樣？”年輕士子拍桌子，“祖制能讓畝產多六鬥嗎？能讓三千畝田不旱嗎？能讓百姓識字算賬嗎？不能！可皇上的改革能！這就夠了！”
“可江南亂了怎麼辦？北戎打過來怎麼辦？”
“江南亂了嗎？”年輕士子反問，“無錫亂了嗎？常州亂了嗎？蘇州亂了嗎？沒有！百姓有飯吃，有衣穿，有房住，亂什麼？北戎打過來？邊軍是吃乾飯的？戚繼光將軍是吃乾飯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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