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一，太后懿旨到無錫。
傳旨的是慈寧宮掌事太監高起潛，五十多歲，白白胖胖，說話拿腔拿調。他帶著八個錦衣衛，騎著高頭大馬，在午時三刻抵達驛館。驛館門口己經跪了一片人——是江南的官員、士紳，聽說懿旨到，都跑來跪迎，想看看皇上怎麼接。
高起潛下馬，展開黃綾聖旨，尖聲念道：“太后懿旨：皇帝南巡數月，江南震動，鹽政、織造、漕運、鄉紳，皆遭更張，百姓惶恐，士紳不安。聞有無錫沈家，百年望族，竟遭抄沒，田產分與賤民。又有蘇州李蓮英，伺候先帝多年，竟下詔獄。此等舉措，有違祖制，動搖國本。著皇帝即刻回京，面陳事由。江南諸事，交由地方官員處置，不得再行擅專。欽此。”
唸完，他收起聖旨，看著驛館大門。門關著，沒人出來接旨。
高起潛皺眉，提高聲音：“皇上，接旨了！”
門還是沒開。
跪著的官員、士紳們面面相覷，有的竊竊私語：“皇上這是……抗旨？”“不能吧？太后的懿旨……”
“高公公，”驛館門終於開了，出來的是小順子。他走到高起潛面前，躬身道：“皇上說了，他在江南忙著改革，沒空接旨。請您把懿旨原樣帶回去，告訴太后，等江南的事辦完了，他自然回京。”
高起潛臉色變了：“小順子，你是什麼東西，也敢代皇上傳話？讓開，咱家要面見皇上！”
“皇上不見。”小順子不卑不亢，“皇上還說，您在江南期間，就在驛館住下。吃住全包，但不許出驛館，不許見任何人。等太后新的旨意到了，再做計較。”
這是軟禁。高起潛氣笑了：“好，好得很！皇上這是要跟太后翻臉啊！小順子，你告訴皇上，太后很生氣，太師很生氣，滿朝文武都很生氣！江南這麼搞，要出大亂子的！”
“亂不亂，皇上說了算。”小順子一揮手，幾個禁軍上前，“高公公，請吧。”
高起潛被“請”進了驛館，軟禁在後院。那八個錦衣衛也被繳了械，關在廂房裡。驛館外的官員、士紳，全都傻了眼。皇上連太后的懿旨都敢抗，這是要翻天啊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，半天時間，傳遍無錫，傳遍江南。
當天下午，無錫城裡最大的茶樓“松鶴樓”，又擠滿了人。這回不是士子，是各大學派的宗師、名士。有理學的，有心學的，有實學的，有漢學的，還有幾個是剛從北方趕來“觀戰”的關學、洛學傳人。粗粗一數，不下百人，把三層茶樓擠得水洩不通。
他們是被一封“英雄帖”請來的。帖子是南京國子監祭酒周道登發的，說是“江南學術，面臨大變，各派宗師，當共商大計”。明眼人都知道，這是江南保守勢力的一次集結，要藉著學術爭論的名頭，反對皇上的改革。
程頤和王陽明也收到了帖子。兩人不約而同，去了驛館，求見皇上。
林楓在書房見的他們。兩人一進門，就看見皇上站在地圖前，背對著他們，在看江南的地形。
“皇上，”程頤先開口，“周道登發英雄帖，邀各派宗師，明日午時在松鶴樓論學。實則是要借學術之爭，反對改革。臣和王先生，都收到了帖子。”
“你們想去？”林楓沒回頭。
“臣想去。”程頤說，“躲是躲不過的。他們既然擺下擂臺，咱們就得應戰。臣是理學泰斗，王先生是心學傳人，咱們若不去，他們就會說，理學、心學都怕了，都理虧了。這對改革不利。”
“臣也想去。”王陽明說，“學術之爭，爭的是道理。皇上改革，有理有據，不怕爭。正好借這個機會，把改革的道理說清楚，讓天下人明白，改革不是胡來，是救世。”
林楓轉身，看著兩人。程頤八十多歲，白髮蒼蒼，但眼神堅定。王陽明西十出頭，正值壯年，神色從容。這兩個月，一個幫他收服理學，一個幫他收服心學，都是改革的重要助力。
“好，”林楓點頭，“朕準你們去。但朕有三個要求。”
“皇上請講。”
“第一，不迴避問題。鹽政為什麼改？織造為什麼改？鄉紳為什麼治？分田為什麼對？這些實際問題，都要說清楚。不要空談，要務實。”
“第二，”他頓了頓，“不搞門戶之見。理學有心學，心學有實學，實學有漢學，各有所長。你們要做的，不是證明自己學派多厲害，是要證明，改革的路子是對的。哪怕用別派的道理，只要能說通，就用。”
“第三，”他看向兩人，“也是最重要的。不管爭得多激烈，不許傷和氣。你們現在是朕的人，是改革的旗幟。旗幟不能倒，更不能內訌。明白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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