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三，天還沒亮透，林楓就帶著人出了無錫城。
這回是真正的微服私訪。他沒穿龍袍，就一身普通的青布長衫，戴了頂斗笠，看起來像個遊學的富家公子。跟著的只有張居正、海瑞、陳實，還有西個扮作家丁的錦衣衛。戚繼光帶著兵在暗處跟著，保持三里距離，隨時能接應。
“皇上，”張居正低聲說，“常州那邊，臣己經安排好了。咱們先到奔牛鎮，那是常州最大的碼頭，漕運、鹽運、貨運轉運都在那兒。從那兒上岸，再往武進、陽湖幾個縣走。”
“不要安排。”林楓搖頭，“就咱們幾個，隨便走，隨便看。安排好了，看到的都是假的。”
“是。”
船是僱的小客船，沿運河往北走。船家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，姓周，在運河上跑了三十年船。他看林楓氣度不凡，但穿得樸素，以為是個家道中落的讀書人，說話很客氣。
“公子去常州訪友？”船家搖著櫓問。
“嗯，看看。”林楓坐在船頭，看著兩岸景色。八月的江南，稻子正綠，荷葉正盛，到處是生機勃勃的樣子。
“那您可得小心，”船家好心提醒，“常州最近不太平。”
“哦？怎麼不太平？”
“嗨，說是皇上在江南改革，常州也跟著改。”船家壓低聲音，“鹽場收歸官有了，織造局換人了，漕運也整頓了。這些是好事，可動了不少人的飯碗。那些鹽商、織造局的舊人、漕幫的混混，心裡憋著氣呢。前些天，奔牛鎮還出了人命——漕幫一個把頭，不肯交權，帶著人跟新來的陳同知手下打起來，死了三個。”
林楓心裡一緊。陳三水整頓漕運，他知道會有阻力，但沒想到出人命了。
“那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？陳同知帶兵來了，把那把頭砍了，腦袋掛在碼頭上，說是‘以儆效尤’。”船家嘆氣，“殺人是痛快，可也結了仇。我聽說，那把頭有個拜把子兄弟，是太湖水匪的頭子，揚言要給兄弟報仇。這些天，奔牛鎮的商戶都提心吊膽的。”
林楓看向陳實。陳實是常州人，對本地情況熟。陳實會意，低聲說：“皇上，這事臣知道。死的把頭叫劉黑子，是原來李虎漕幫的得力干將。他那個拜把子兄弟，諢號‘翻江龍’，手下有百八十號人，在太湖上打家劫舍，官府剿了幾次沒剿掉。這次劉黑子死了，他確實放話要報仇。”
“陳三水知道嗎？”
“知道。他己經調了五百漕工，日夜在碼頭巡邏。可明槍易躲，暗箭難防。”
林楓沉默。改革不是請客吃飯，總要流血。但他不能讓這血白流。
船到奔牛鎮，是午時。碼頭果然熱鬧，上百條船停著，裝卸貨物的人來來往往。林楓注意到，碼頭上有穿統一號衣的人在維持秩序，那是陳三水新組的“漕工護衛隊”。他們不參與裝卸，只負責巡邏，防止有人鬧事、勒索。
林楓下了船，在碼頭轉悠。他走到一個貨棧前，看見幾個腳伕正從船上卸麻袋，一袋袋往庫裡搬。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拿著賬本，一邊看一邊記。
“這位老闆，”林楓上前搭話，“生意不錯啊。”
管事抬頭看他一眼，見是個讀書人打扮，客氣道：“還行。公子是？”
“路過，看看。這碼頭，比以前規矩多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管事來了興致，“以前這碼頭，是漕幫說了算。卸一船貨，要被抽三成‘孝敬錢’。不給？貨就丟，人就傷。現在好了，縣衙派了人，統一收費，統一管理。卸一船貨，只交一成管理費，剩下的都是咱們的。而且，”他壓低聲音，“現結。不像以前，拖著不給，還得請客送禮才能要回來。”
“那漕幫能答應？”
“不答應能咋地？”管事笑了，“陳同知帶著兵呢。再說了，咱們商戶都支援。規矩透明瞭，費用降低了，生意好做了。誰還願意回到從前？”
正說著，碼頭那頭忽然騷動起來。一群人圍成一圈，吵吵嚷嚷。林楓走過去看，是兩撥人在爭執。一撥是穿號衣的漕工護衛，一撥是衣衫襤褸的腳伕。
“怎麼回事？”護衛隊長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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