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務本堂的學生。”老農說，“來了三個年輕人，在村裡住了半個月，手把手教咱們挖溝、施肥、選種。還教咱們識字、算賬。我那孫子，現在能認一百多個字了，還會算家裡的收支賬。了不得啊！”
林楓心裡欣慰。程頤、王陽明、陳實他們在無錫搞的“經世致用”，真的推廣開了。務本堂的學生，不再死讀書，走到田間地頭，教農民實用的技術。這才是真正的學問，真正的讀書人。
他們在村裡轉了一圈。看見新蓋的學堂，聽見裡面稚嫩的讀書聲。看見新建的磨坊，農戶在磨新收的麥子。看見村口的佈告欄，貼著縣衙的新規、糧價、稅賦標準，還有“周家村清丈田畝公示”——誰家有多少田，該交多少稅，寫得清清楚楚。
“皇上，”陳實指著佈告欄，“這就是‘陽光政務’。所有該百姓知道的事，都公示出來。誰有疑問，可以當場問。誰覺得不公，可以當場告。胥吏再想糊弄百姓，難了。”
“好。”林楓讚道，“這個法子，要推廣。全江南，每個村都要有這樣的佈告欄。”
他們在村裡吃了頓便飯。老農很熱情，煮了米飯，炒了青菜，還殺了只雞。林楓要給錢，老農死活不要：“公子是讀書人，能來咱們這窮村子，是咱們的福分。再說了，今年收成好，不差這一隻雞。”
吃著飯，老農的話匣子打開了：“公子，您說，這世道是不是真要變了？以前咱們種田，交完租剩不下幾口糧。現在租免了，稅也減了，田是自己的，種出來的糧食，除了交稅，剩下的全是自己的。我活了六十歲，從沒過過這樣的日子。”
“那您覺得，這改革能長久嗎？”林楓問。
老農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咱們百姓不懂大道理，就知道，誰讓咱們過上好日子，咱們就擁護誰。皇上改革，讓咱們有田種，有飯吃，有衣穿，孩子能上學。這樣的皇上，咱們擁護。要是有人想改回去，不讓咱們過好日子，咱們……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堅定，“咱們不答應。”
林楓心裡一熱。這就是民心。改革最難的不是制度設計，是爭取民心。民心有了，改革就穩了。
吃完飯，他們繼續往武進縣走。走到半路，天色忽然變了。烏雲滾滾，雷聲陣陣，要下大雨了。
“前面有個土地廟，去避避雨。”陳實說。
西人跑進土地廟。廟很破，神像都掉了漆，但能遮雨。剛進去，大雨就傾盆而下。雷聲滾滾，閃電撕破天空。
“這雨不小，”張居正皺眉，“剛挖的溝，不知道能不能頂住。”
“應該能，”陳實說，“王先生教的挖溝法，考慮了排水。溝深兩尺，寬三尺，坡度合適，能排走一般的雨。除非是暴雨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廟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幾個騎馬的漢子衝進廟裡，渾身溼透。他們看見林楓西人，愣了一下，隨即警惕地握住刀柄。
林楓也警惕起來。這西個漢子，穿著普通，但眼神兇狠，身上有殺氣。特別是為首的那個，臉上有道疤，從眼角劃到嘴角，猙獰可怖。
“幾位，避雨？”林楓主動開口。
疤臉漢子盯著他看了幾眼，哼了一聲：“嗯。”
廟裡氣氛緊張。雨越下越大，雷聲越來越響。忽然，廟外傳來嘈雜的人聲，夾雜著哭喊、叫罵。林楓走到門口看，只見遠處路上，一群人正往這邊跑，扶老攜幼，驚慌失措。
“出什麼事了？”他問。
一個跑過的老漢哭喊：“堤……堤要垮了！武進河堤，年久失修，這大雨一下，水漲得太快，眼看要垮了！垮了，下游三個村全得淹！”
林楓心裡一沉。武進河是常州的大河，流經武進、陽湖兩縣，灌溉萬畝良田。可堤壩多年失修，他是知道的。只是沒想到，這場雨這麼大，這麼急。
“陳實，”他轉身，“武進河堤，歸哪個衙門管？”
“武、武進縣工房。”陳實聲音發顫，“可工房那些人……都是擺設。修堤的錢，年年撥，年年貪。堤壩十幾年沒大修過了。”
“走！”林楓就要往外衝。
“公子！”張居正拉住他，“雨太大，危險！”
“堤要垮了，下游幾萬百姓，更危險！”林楓甩開他，衝出廟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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