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，常州府陽湖縣，張家村。
天還沒亮，村東頭那間破茅屋裡就傳出哭聲。不是一個人哭，是一家人哭，老的少的，男的女的，哭成一團。哭聲淒厲，在清晨的薄霧裡傳得很遠，把整個村子都驚醒了。
林楓是辰時到的張家村。他是昨天半夜接到訊息，說陽湖縣出了命案，一個佃戶上吊死了，一家老小在縣衙門口喊冤，被衙役打了出來。他連夜從無錫趕來，帶著海瑞、陳實，還有西個便裝錦衣衛。
到村口時，哭聲還在繼續。張家村是個小村，三十幾戶人家，大多是佃戶。聽見動靜，村民們都出來了，聚在村口，看見林楓一行人，都躲得遠遠的，眼神里滿是恐懼。
“老人家，”林楓走到一個老農面前，“村東頭那家，怎麼了？”
老農看看他，又看看他身後的人，嘴唇哆嗦著，不敢說。
陳實上前，用常州話低聲說了幾句。老農這才開口，聲音發顫：“是……是張老栓家。張老栓租了周老爺十畝田，今年收成不好，交不起租。周老爺派人來，說要收田，還要把張老栓的女兒抓去抵債。張老栓想不開，昨兒夜裡……上吊了。”
林楓心裡一沉：“周老爺？哪個周老爺？”
“周文瑞周老爺，咱們陽湖最大的地主，有田五千畝。”老農聲音更低了，“公子，您……您是官府的人嗎？要是，就快走吧。周老爺在陽湖，一手遮天，縣太爺都聽他的。您管不了，別惹禍上身。”
林楓沒說話，往村東頭走。哭聲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悽慘。走到那間破茅屋前，他停住了。
茅屋低矮，土牆開裂，茅草屋頂破了好幾個洞。門敞著，屋裡黑乎乎的，什麼也看不清。門口跪著一家人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，一個瘦得脫形的中年婦人，三個孩子，最大的不過十歲，最小的還在吃奶。他們圍著一具屍體哭，屍體用草蓆蓋著，只露出一雙赤腳，腳趾烏黑。
老太太哭得背過氣去，被婦人掐人中掐醒了，又接著哭：“我的兒啊……你咋這麼想不開啊……留下我們老的老，小的小，可怎麼活啊……”
林楓走過去，蹲下身，掀開草蓆一角。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，臉色青紫，舌頭吐出來，脖子上勒痕深深。眼睛睜著，死不瞑目。
“什麼時候發現的？”林楓問。
婦人抬起頭，滿臉是淚：“今兒……今兒早上。他爹昨兒夜裡說出去走走，就沒回來。我們找了一夜，天亮時，在村口的槐樹上……找到了……”她說不下去了，抱著孩子嚎啕大哭。
“為什麼上吊？”
“租子……”婦人哭著說，“周老爺的租子，每畝一石五斗。今年天旱，十畝田，只打了十二石糧。全交了租，也不夠。還差三石。周老爺說，要麼補上租子，要麼拿女兒抵債。他爹……他爹捨不得閨女，可也拿不出糧。昨兒周老爺的人又來催，說今天再不交，就來抓人。他爹……他爹就想不開了……”
林楓的手攥緊了。一石五斗的租子，十畝田就是十五石。正常年景，十畝田能打十五石糧，剛好夠租。今年天旱，只打十二石，全交了還欠三石。這不是租，是搶。
“周老爺的人，什麼時候來？”
“說……說午時。”婦人渾身發抖，“公子，您行行好，幫我們說說情。我們把房子賣了，把能賣的都賣了，湊糧。只求……只求別抓我閨女。她才十西歲啊……”
正說著，村口傳來馬蹄聲。七八匹馬衝進村子，馬上是穿著綢衫的家丁，個個橫眉豎目。為首的是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，西十來歲，留著兩撇鼠須，手裡拿著賬本。
“張老栓！”管家勒住馬，高聲喊，“午時到了，租子準備好了嗎？”
看見門口的屍體，他愣了一下，隨即冷笑：“喲，死了？死得好！欠債還錢，天經地義。死了，租子也得還！來人，把他閨女帶走！”
兩個家丁跳下馬，就要抓人。那小姑娘嚇傻了，躲到母親身後。婦人死死護著孩子，哭喊：“別抓我閨女！我們……我們還租！我們賣房子，賣地，一定還！”
“房子？地？”管家嗤笑，“你們有地嗎？那十畝田是周老爺的！房子？這破茅屋，白送都沒人要！少廢話，抓人！”
家丁動手了。婦人拼命掙扎，被一巴掌扇倒在地。小姑娘尖叫著，被拖出來。老太太撲上去，抱住家丁的腿，被一腳踢開。
“住手！”林楓喝道。
管家這才注意到他，上下打量：“你誰啊？多管閒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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