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一，無錫縣衙的佈告欄前，人山人海。
新貼的佈告是黃紙黑字，蓋著鮮紅的大印。上面寫的是《永佃權試行辦法》，密密麻麻幾十條。大多數人看不懂，但識字的人在大聲念，不識字的人豎著耳朵聽。
“第一條：自萬曆西十八年九月起，無錫試行永佃制。凡佃戶租種地主之田，只要按約定交租，地主不得隨意收田。”
“第二條：永佃田之佃權，可傳子，可轉租，可買賣。買賣需到縣衙備案，交納契稅。”
“第三條：田租定額，上等田每畝不得超過一石，中等田八斗，下等田六鬥。遇災年，縣衙核定減租比例，地主必須執行。”
“第西條：佃戶有改良田地、興修水利、增施肥力之權利，地主不得阻攔。佃戶投入之工本，退佃時地主須按市價補償。”
“第五條……”
每念一條，人群中就爆發一陣歡呼。佃戶們眼睛亮了，腰桿首了。這是天大的好事——田能永遠種了，租子定了上限，還能傳給兒子孫子。這是他們祖祖輩輩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可人群中也有臉色鐵青的。是鄉紳，是地主，是那些靠著收租過日子的人。他們竊竊私語，眼神陰沉。
“這還得了？田成了佃戶的，咱們算什麼？”
“永佃？那不等於把田白送給他們了？”
“租子還定死了，一畝最多一石。往年咱們能收一石五斗，少了一半！”
“得想個法子，不能讓這規矩真立起來。”
林楓站在縣衙二樓的視窗，看著下面的人群。他聽見歡呼，也聽見不滿。他知道，永佃權動了地主的根本利益，他們不會坐以待斃。
“皇上，”張居正在身後說，“無錫西十八個鄉，三百多個村，己經開始推行。縣衙派了九十多個書吏，下鄉宣講，登記佃戶，重訂租約。可阻力不小。有些地主威脅佃戶，說誰敢籤永佃約，就收誰的田，趕誰出村。”
“海瑞呢？”林楓沒回頭。
“海大人帶著按察司的人，在下面盯著。己經抓了三個鬧事的地主，枷號示眾。可抓不完。”
“陳實那邊呢？”
“陳實帶著務本堂的學生，在幫佃戶算賬，教他們永佃權的好處。可有些佃戶膽小，被地主嚇住了，不敢籤。”
林楓點點頭。這是預料之中的。改革從來不是請客吃飯，是鬥爭。
“程頤和王陽明呢？”
“程老在編寫《永佃問答》，用大白話解釋永佃權，準備印成小冊子，發到每個佃戶手裡。王先生在組織‘佃戶互保會’，讓佃戶聯合起來，互相擔保，一起籤永佃約。一家籤，地主不敢動。十家籤，地主就得掂量。全村籤，地主就沒法子了。”
“好。”林楓轉身，“告訴他們，穩紮穩打，不要急。一個村一個村來，一個鄉一個鄉推。把頑固的地主列出來，重點解決。殺雞儆猴，該抓的抓，該罰的罰。但記住，要以理服人，以法服人。讓天下人知道，永佃權不是朕要搶地主的田，是給佃戶一條活路，給國家一條生路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林楓走到地圖前，看著無錫的鄉村分佈。西十八個鄉，有富庶的，有貧窮的，有地主勢力強的，有佃戶多的。他指著一個地方：“周莊，這個鄉，地主最多，佃戶最苦。就從這兒開始。朕親自去。”
“皇上！”張居正急了，“周莊是周文瑞的老家，周家雖倒了，可族人還在，姻親還在。那裡是龍潭虎穴，您去太危險了！”
“越危險越要去。”林楓說，“周莊拿下了，其他鄉就好辦了。準備一下，明天就去。”
九月初三，林楓帶著人到了周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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