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上！”戚繼光在井下喊，聲音激動得變了調，“這裡……這裡全是箱子！”
更多的箱子被吊上來。不是銀箱，是木箱，很沉。開啟第一個，裡面是賬本，厚厚一摞。翻開，記錄的不是銀子，是“人情”——某年某月，送某官員什麼禮，辦什麼事。涉及的官員，從揚州到京城，從地方到中央，密密麻麻，足有數百人。
第二個箱子，是信件。趙永昌與朝中官員的往來密信，與地方士紳的勾結信，與江湖幫派的交易信。其中一封信，讓林楓臉色大變——是趙永昌寫給北戎右賢王的，日期是今年六月。信中說：“今上南巡，江南空虛。若大汗有意，可為內應。鹽利三成，可作軍資。”
第三個箱子，是地契。不是揚州的地，是京城的地，蘇州的地，杭州的地，甚至還有金陵、洛陽、長安的地。粗粗一算，田產不下十萬畝，宅院不下百處。這些地契，都是用化名買的，但背後都是趙永昌。
第西個箱子，是借據。不是趙永昌借給別人，是別人借給趙永昌——或者說，是趙永昌放的高利貸。借據上，借款人大多是江南的官員、士紳，借錢的原因五花八門：升官、補缺、救急、還債。金額從幾百兩到幾萬兩不等。利息高得嚇人，最低三分，最高十分。借據上都有血手印，有些還備註著“以女抵債”“以田抵債”。
“好，好得很。”林楓一張張翻著借據，手越來越冷，“揚州知府周延儒，借銀五千兩，年息五分，逾期以祖宅相抵。常州同知李德全，借銀八千兩，年息六分，逾期以女相抵。蘇州織造局管事孫有財，借銀一萬兩，年息八分，逾期以命相抵。趙永昌，你不但是鹽商，還是閻王啊。江南的官員、士紳，有多少人攥在你手裡？嗯？”
沒有人敢回答。
“繼續翻。”林楓的聲音像冰。
第五個箱子，最小，但最重。開啟，裡面不是賬本，不是信件，是名冊。一本是“鹽丁名冊”，記錄著趙永昌在江南各地蓄養的私兵、打手，共一千二百人，分佈在揚州、蘇州、常州、杭州等地，平時是鹽丁，需要時就是亡命徒。一本是“眼線名冊”，記錄著趙永昌在江南各衙門、各行業安插的眼線，從知府衙門的書吏，到碼頭上的苦力，都有他的人。一本是“保護傘名冊”，記錄著哪些官員收了他的錢，為他提供保護，從按察使到知縣，從錦衣衛到漕運衙門，層層疊疊，織成一張大網。
最後一本，是“死士名冊”。記錄著趙永昌這些年，用重金、用家人性命、用把柄控制的一批死士。這些人，有的是江湖高手，有的是亡命逃犯，有的是被逼走投無路的百姓。趙永昌養著他們，平時不用，關鍵時刻——比如刺殺皇上，就用他們。
“鐵摩勒，”林楓忽然說，“這個名字，在上面嗎？”
海瑞翻到名冊最後幾頁，果然看到了“鐵摩勒”三個字。備註寫著：“太湖巨匪，可用，但需重利。己付定金十萬兩，事成再付十萬兩。”
“十萬兩，”林楓笑了，“朕的命，就值二十萬兩？太便宜了。”
他合上名冊，走到院子裡，看著那座銀山，看著那些箱子，看著這滿園的罪惡。雨還在下，淋溼了他的頭髮，他的衣服，但他渾然不覺。
“張居正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這些賬本、信件、地契、借據、名冊，全部封存。抄錄三份，一份存檔，一份送京城楊文昭，一份……朕留著。這些，是朕清理江南、整頓朝綱的刀。”
“是。”
“這些銀子，”林楓指著銀山，“三百八十萬兩，全部運回京城。但不要入國庫，單獨存放，朕要建一個‘改革基金’。江南的水利、學堂、醫館、農會，北方的邊軍、賑災、屯田，都用這個錢。要讓天下人知道，貪官汙吏的髒錢，用在了百姓身上。”
“皇上聖明。”
“至於這些人，”林楓拿起那本“保護傘名冊”，“一個一個，全部給朕揪出來。該抓的抓，該殺的殺，該流放的流放。江南的天，該晴了。”
“臣……”張居正跪下了，老淚縱橫，“臣替江南百姓，謝皇上！”
林楓扶他起來，看著他的眼睛：“張居正，朕知道，你難。江南這潭水，太深，太渾。但朕信你，信你能替朕，把這潭水攪清。給你三個月，三個月後，朕要看到一個清清爽爽的江南。能做到嗎？”
“能！”張居正重重點頭，“臣就是拼了這條老命，也要還江南一個朗朗乾坤！”
“好。”林楓拍拍他的肩，轉身，看向那個啞巴老僕。老僕還跪在屋簷下，安靜地看著他。
“你，”林楓走過去，蹲下身，看著他，“你守著一座銀山，卻甘願清貧。你不識字，卻知道銀山有夾層。你不是啞巴，對嗎？”
老僕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忽然開口，聲音沙啞，但清晰：“皇上……聖明。”
所有人愣住了。這老僕，會說話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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