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二，慈寧宮。
雪下了三天，還沒停。慈寧宮的庭院裡積了厚厚一層雪，幾個小太監正在掃雪，動作很輕，怕驚擾了殿裡的人。殿裡很暖和，地龍燒得旺，炭盆裡銀絲炭噼啪作響。太后坐在暖炕上，身上蓋著狐皮褥子，手裡捏著一串佛珠，珠子一顆顆捻過去，捻得很慢。
徐嬤嬤端著參湯進來，輕手輕腳放在炕桌上：“太后，該喝參湯了。”
太后沒動，眼睛看著窗外。窗外是白茫茫的雪，白得刺眼。她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：“徐嬤嬤，你說，哀家是不是真的老了？”
徐嬤嬤心裡一酸：“太后哪裡老，還精神著呢。”
“老了。”太后搖搖頭，“若是年輕時，哀家怎麼會讓煊兒……讓皇上，在朝堂上那樣對哀家說話？”
三天前那場朝會，她在簾後聽著。聽著皇上一條條宣判那些官員的罪，聽著那些官員哭喊求饒，聽著楊文昭念那些名字——那些名字裡，有好幾個是她提拔的，是她孃家的親戚，是她這些年倚重的人。可皇上眼睛都沒眨，說革職就革職，說流放就流放，說斬就斬。
她知道皇上做得對。那些人是貪了，是錯了。可她心裡難受。不是為他們難受，是為自己難受。她這個太后，當朝太后的娘，先帝的皇后，如今在兒子面前，竟說不上話了。
“太后，”徐嬤嬤低聲勸，“皇上年輕氣盛，想做事，這是好事。您看江南，鹽政清了，商業順了，百姓都說皇上好。這是您的福氣，是大桓的福氣。”
“福氣？”太后苦笑，“徐嬤嬤，你是看著皇上長大的。你說，皇上還認哀家這個母后嗎？”
徐嬤嬤不敢回答。
太后不再問，端起參湯，慢慢喝著。湯很苦，但她習慣了。這些年，她喝的藥比湯多。先帝在時，她鬥後宮，鬥妃嬪，鬥皇子。先帝駕崩，她鬥權臣，鬥外戚，鬥那些想欺負他們孤兒寡母的人。她贏了，贏了大半輩子，可臨了，輸給了自己的兒子。
不，不是輸。是她讓的。她可以不讓的。她手裡還有先帝給的“監國金印”，還有孃家在軍中的勢力，還有朝中那些老臣的支援。她若不讓，皇上動不了那些人。
可她讓了。為什麼讓？她問過自己很多次。是因為皇上是她的兒子？是因為皇上做得對？還是因為……她真的累了？
她不知道。
“太后，”殿外傳來小太監的聲音，“楊閣老求見。”
太后手一頓。楊文昭？他來做什麼？三天前朝會，皇上讓楊文昭總領肅貪衙門，徹查貪腐。這個時候來慈寧宮，是什麼意思？
“宣。”她放下湯碗，坐首了身子。
楊文昭進來了，穿著緋紅官袍，外面披著黑狐皮斗篷，肩上落著雪。他跪下行禮：“臣楊文昭，叩見太后。”
“平身。”太后看著他，“楊閣老今日來，有事？”
楊文昭起身，從袖中掏出一卷黃綾，雙手呈上：“臣奉皇上旨意，將此物呈交太后。”
徐嬤嬤接過，遞給太后。太后展開，是聖旨，但不是給她的，是給天下人的——是皇上關於江南鹽案、肅貪新政的詔書。上面蓋著傳國玉璽的大印，鮮紅刺目。
“這是什麼意思？”太后問。
“皇上說，”楊文昭垂首，“江南鹽案，牽涉太廣，朝野震動。太后久居深宮，或有不察。故將詔書副本呈上，請太后過目。皇上還說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：“皇上說，太后若覺得哪裡不妥，可以提。但詔書己發，不可更改。”
不可更改。太后手抖了一下。她看著楊文昭，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：“好，好得很。皇上這是告訴哀家，這朝廷，這天下，他說了算。哀家這個太后，可以提意見，但聽不聽，他說了算。對嗎？”
楊文昭跪下了：“太后息怒。皇上……皇上也是為江山社稷著想。”
“為江山社稷？”太后聲音提高，“那他可曾想過，一下子罷黜這麼多官員，朝廷怎麼運轉？一下子查抄這麼多家產，天下士紳怎麼想？一下子和北戎撕破臉，邊關怎麼辦？他年輕，有銳氣，可治國不是兒戲！要穩，要循序漸進！他這麼搞，是要出大亂子的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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