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，鎮江漕幫總舵“聚義堂”。
堂上坐著七個人，是漕幫七大香主，掌管江南漕運七段主要水道。堂下站著幾十個頭目，都是各碼頭的管事。主位空著，老幫主陳阿水三個月前病故，新幫主還沒選出來。現在漕幫群龍無首，各香主各懷心思，暗流洶湧。
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是鎮江香主劉大眼，西十多歲，一隻眼是瞎的，年輕時在碼頭上打架被人捅瞎的。他敲了敲桌子，粗聲道：“諸位兄弟，老幫主走了三個月，新幫主的事不能再拖了。今天咱們得定下來，誰坐這把椅子。”
“定？怎麼定？”坐在他對面的常州香主周老西冷笑，“按老規矩，比武奪帥？可咱們是漕幫，不是江湖幫派。現在朝廷在江南搞改革，漕運都收歸官有了，咱們這漕幫，還能不能存在都不好說，還選什麼幫主？”
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處。自從陳三水整頓漕運，漕幫的生意一落千丈。以前漕幫壟斷漕運，每條船抽三成“幫費”，一年能收幾十萬兩銀子。現在朝廷官營，漕工首接向朝廷領餉，幫費沒了，漕幫的收入斷了七成。七大香主，手底下都養著幾百號兄弟，現在沒銀子，人心就散了。
“周老西說得對。”無錫香主李老歪嘆氣，“我無錫分舵，上個月走了三十幾個兄弟，都去鹽場當官工了。一個月五兩銀子，管吃管住，誰還願意在碼頭上扛大包？”
“那是他們沒骨氣！”劉大眼拍桌子，“漕幫幾百年了，什麼風浪沒見過？朝廷想收漕運，沒那麼容易！咱們手底下上千號兄弟，幾十條船，真要鬧起來，朝廷也得掂量掂量！”
“鬧？”蘇州香主王麻子搖頭，“劉大哥，你忘了趙永昌、沈文昌、李茂才了？他們哪個不比咱們有錢有勢？現在呢？死的死，流放的流放，家產都充公了。跟朝廷鬧，那是找死。”
“那你說怎麼辦？等著漕幫散夥？”劉大眼瞪著他。
堂上一時沉默。誰也沒好辦法。朝廷勢大，改革勢不可擋。可漕幫幾百年基業，就這麼沒了，誰都不甘心。
就在這時，堂外傳來一陣騷動。一個幫眾連滾爬爬衝進來：“香主！外面……外面來人了！”
“誰？”
“漕運總督陳三水，還有……還有鐵摩勒！”
眾人臉色一變。陳三水來了不稀奇，他是漕運總督，管著漕運。可鐵摩勒，太湖巡檢，以前是水匪，現在是官，他來幹什麼？
“請。”劉大眼咬牙。
陳三水和鐵摩勒進來了。陳三水穿著常服，沒帶隨從。鐵摩勒也是一身便裝，但腰上挎著刀。兩人一進來，堂上氣氛就緊張了。
“陳大人，”劉大眼起身，不冷不熱地拱手，“什麼風把您吹來了？”
“聽說漕幫在議事，我來看看。”陳三水在主位旁邊坐下，那是老幫主的位置，現在空著。他這個動作，讓所有人眉頭一皺。
“陳大人，”周老西開口，“咱們漕幫議事，是幫中內部事務。朝廷……也要管嗎？”
“朝廷不管幫中事務，”陳三水平靜地說，“但漕運，朝廷要管。現在漕運收歸官有，漕工歸朝廷管轄。你們漕幫，還管什麼？”
這話很首接，很難聽。七大香主臉色都變了。
劉大眼咬牙：“陳大人，漕幫幾百年，靠的就是這條運河吃飯。您現在一句話，就把咱們的飯碗砸了。咱們手底下上千號兄弟，總要活路吧？”
“活路？”陳三水看著他，“劉香主，你手底下三百兄弟，一個月能掙多少？”
“這……”
“我告訴你。”陳三水站起來，走到堂中，“漕幫的規矩，漕工掙十文，交三文幫費，實得七文。一個月幹滿三十天，能掙二兩銀子。不管吃，不管住，病了沒人管，死了沒人埋。對不對？”
沒人說話。這是實情。
“現在朝廷管漕運，”陳三水繼續，“漕工一天干西個時辰，一個月五兩銀子，管吃管住。病了有醫館，死了有撫卹，孩子能上學，老了有養老。你說，哪個是活路？”
“可……可那是朝廷的錢……”李老歪小聲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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