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二，寅時。
太湖西岸的“巡檢司”衙門還黑著燈，只有東廂房透出一點昏黃的光。鐵摩勒坐在桌前，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太湖水域圖，上面用硃砂筆標著十幾個紅點。他臉上那道疤在油燈光下更顯猙獰，獨眼裡卻閃著銳利的光。
他己經三天沒睡了。從陳三水派人送來密信，說“水閻王”餘孽可能重現，讓他秘密查探開始，他就沒合過眼。三天時間，他派出了手下所有熟悉太湖的兄弟，扮作漁民、貨郎、船工，在太湖七十二個島、三十六條水道里暗中查訪。結果觸目驚心。
“頭兒，”一個精瘦的漢子推門進來，是鐵摩勒的老兄弟，諢號“浪裡蛟”，水性極好，“查清楚了。東山的‘漁隱莊’，表面是個漁村，實際上是個水寨。莊裡有三百多人，一半是漁民，一半是……練家子。我親眼看見，他們在後山練鑿船，手法跟鎮江沉船的一模一樣。”
鐵摩勒的手按在地圖上“漁隱莊”的位置：“莊主是誰？”
“姓宋，叫宋老三，西十五歲，以前是‘水閻王’手下西大金剛之一。三年前剿匪，他跳湖跑了，都說淹死了。沒想到躲在東山，還拉起這麼大一股勢力。”
“他和外界有聯絡嗎？”
“有。”浪裡蛟壓低聲音，“三天前，有一艘貨船進了漁隱莊。船上下來三個人，穿著綢衫，不像是漁民。他們在莊裡待了兩個時辰，留下三個箱子，很沉。宋老三親自送他們上船，態度很恭敬。”
“箱子裡是什麼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當晚，莊裡傳出打鐵的聲音，響了一夜。我猜……是兵器。”
鐵摩勒閉上眼睛。宋老三，水閻王的餘黨，在太湖深處藏了三年，現在突然冒出來，還收了外面送來的兵器。要幹什麼？答案顯而易見——繼續鑿船，繼續破壞漕運，讓江南亂，讓朝廷的改革搞不下去。
“頭兒，咱們怎麼辦？”浪裡蛟問，“是上報陳大人，調兵來剿，還是……”
鐵摩勒睜開眼，獨眼裡閃過一絲狠色：“調兵？等兵調來，黃花菜都涼了。宋老三既然敢露頭，肯定有所準備。等朝廷的兵到了，他早跑沒影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咱們自己幹。”鐵摩勒站起來，走到牆邊，取下掛在牆上的分水刺。刺是精鐵打的，三稜，帶血槽，是他當年在太湖上稱王的傢伙什。“你去找兄弟們，能打的，水性好的，集合。三十個人就夠了。”
“三十個人？”浪裡蛟一驚，“漁隱莊有三百多人，三十個……”
“兵貴精不貴多。”鐵摩勒打斷他，“咱們是去偷襲，不是硬拼。你、我、浪裡白、混江蛟，加上二十六個老兄弟，夠了。”
“什麼時候動手？”
“明天晚上。”鐵摩勒看著地圖，“明天是臘月十三，太湖上有廟會，漁隱莊的人會出來大半。咱們趁莊裡空虛，摸進去，擒賊先擒王。只要抓住宋老三，剩下的烏合之眾，不攻自破。”
浪裡蛟重重點頭：“明白了。我這就去召集兄弟。”
浪裡蛟走了。鐵摩勒一個人坐在燈下，看著手裡的分水刺。刺身冰涼，映著他臉上的疤。三年前，他還是太湖上的“翻江龍”，手下三百兄弟，幾十條船，在湖上打家劫舍，逍遙快活。那時候，宋老三是水閻王的人，和他井水不犯河水，偶爾在湖上碰見，還會互相打個招呼。
三年後，他是朝廷的七品巡檢，宋老三是藏匿的匪首。他要帶兵去剿他。
世事難料。
但他不後悔。當匪，是痛快，可提心吊膽，朝不保夕。當官，是束縛，可堂堂正正，有家有業。更重要的是，皇上信他，給他官做，給他兄弟出路。這份恩情，他得還。
“老爺，”門外傳來妻子的聲音，很輕，“該歇了。”
鐵摩勒收起分水刺，開門。妻子端著一碗熱湯站在門外，臉上是擔憂：“又要出遠門？”
“嗯，公事。”鐵摩勒接過湯，一口氣喝完，“明天晚上就走，最多三天就回。”
“小心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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