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八，清晨。
鎮江碼頭，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奶。往常這個時候，碼頭上應該己經人聲鼎沸，漕船進港，貨船出港，腳伕、船工、商販，來來往往，喧鬧得能把天吵醒。可今天，碼頭上靜得嚇人。只有幾個老船工蹲在岸邊，抽著旱菸，愁眉苦臉地看著江面。
江面上，一條船都沒有。
不是沒船，是船出不去。從臘月初三開始，鎮江到揚州的這段運河，三天之內，連續發生了七起沉船事故。不是觸礁，不是風浪，是船底被人鑿穿了。七條漕船，滿載著十萬石糧食，沉在運河最窄的“燕子磯”段，把航道堵得嚴嚴實實。後面的船過不去，前面的船回不來，整條運河，癱瘓了。
“陳爺，”一個老船工對著站在碼頭上的陳三水說，“這都第五天了，再不通航，咱們這些靠水吃飯的，真要餓死了。”
陳三水沒說話，只是盯著江面。他是漕運總督，管著江南到京城的整條漕運線。五天前，他還在揚州整頓漕運，聽到沉船訊息，連夜趕到鎮江。可到了才發現，事情比他想的嚴重。不是意外，是人為。每條沉船，船底都有至少三個鑿孔，位置刁鑽，手法老練，一看就是水鬼乾的。
“查出來了嗎？”他問身後的副手。
副手搖頭：“抓了十幾個嫌疑的，都是碼頭上的苦力，可一審，都是被人花錢僱的。花錢的人是誰，他們說不清，只說是個蒙面人，給錢，讓鑿船，鑿一條給十兩銀子。”
“十兩銀子，”陳三水冷笑，“一條漕船，值一千兩。十萬石糧食，值十萬兩。他們為了十兩銀子，就敢鑿船？”
“都是窮瘋了，”副手嘆氣，“今年漕運整頓，好些原來的漕幫混混沒了活路，正憋著氣呢。有人給錢，他們就敢幹。”
“不是憋氣，是有人指使。”陳三水轉身，往碼頭外走，“去衙門。”
鎮江府衙裡，知府周文彬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。漕運斷了五天，江南的糧食運不出去，北方的貨物運不進來。鎮江是漕運轉運樞紐，每天有上百條船在這裡停靠，幾千人靠這個吃飯。現在船停了，人閒著，閒就要生事。昨天己經有碼頭工人鬧事，要工錢，要飯吃。再不通航，真要出亂子了。
“陳大人！”看見陳三水進來，周文彬像看見救星，“您可來了！這……這可怎麼辦啊？”
“沉船打撈得怎麼樣？”陳三水問。
“撈不起來啊！”周文彬苦笑，“燕子磯那段，水流急，暗礁多。七條船沉在那兒，像七座小山，把河道堵死了。咱們沒有大船，沒有好水手，潛不下去啊！”
“那就調水師來。”
“水師？”周文彬一愣，“鎮江沒有水師，最近的在揚州……”
“那就從揚州調！”陳三水盯著他，“周知府，你是鎮江的父母官，漕運斷了五天，你一點辦法都沒有？”
周文彬汗下來了：“下官……下官己經派人去清淤，可人手不夠，工具不夠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陳三水擺手，“我現在問你，鎮江碼頭，誰最有本事撈沉船？”
“這……”周文彬想了想，“要說撈沉船，得找‘混江龍’李老三。他是老水鬼，在江上混了西十年，沒有他撈不起來的船。可這人……脾氣怪，不好請。”
“帶我去。”
混江龍李老三住在碼頭邊的一條破船上。船很舊，篷子漏雨，甲板上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漁網、鐵鉤、繩索。李老三六十多歲，精瘦，渾身黝黑，就剩一隻眼，另一隻眼是年輕時在水下被暗礁戳瞎的。看見陳三水和周文彬上船，他理都不理，繼續補他的漁網。
“李老三，”周文彬開口，“陳大人找你……”
“什麼陳大人李大人，”李老三頭也不抬，“老漢只認銀子。撈一條沉船，五百兩。七條，三千五百兩。現銀，不賒賬。”
“你——”周文彬要發火，被陳三水攔住。
陳三水走到李老三面前，蹲下身，看著他補網的手。那手滿是老繭，指關節粗大，但很穩。“李老哥，”他說，“我不是來跟你談價錢的。我是來告訴你，那七條船上，裝的是十萬石糧食。是江南百姓交的漕糧，要運到京城，給邊關將士吃，給北方災民吃。現在船沉了，糧泡水了，邊關的將士要餓肚子，北方的災民要死人。你開個價，要多少，我給多少。但你得把船撈起來，把航道通了。”
李老三補網的手停了一下，抬頭，用那隻獨眼盯著陳三水：“你是當官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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