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彬語塞。
陳三水不再理他，騎馬回了驛站。驛站裡，張居正派來的信使己經等了半天，送來了張居正的親筆信。信很簡短：“漕運中斷，京城震動。皇上問，何時可通？速復。”
陳三水提筆回信：“三天。若不通，臣提頭來見。”
信送走了。陳三水一個人坐在驛站裡，看著窗外的鎮江城。這座城市，因漕運而興，現在，也因漕運而困。他知道，沉船不是意外，是有人在背後搞鬼。誰？可能是被整頓的漕幫餘孽，可能是被觸及利益的糧商，可能是朝中那些反對改革的人。但不管是誰，目的只有一個：讓漕運癱瘓，讓江南的糧食運不出去，讓朝廷的改革受阻。
他不能讓他們得逞。
當天下午，李老三開始行動。他召集了三十多個老水鬼，都是以前漕幫的人，個個水性了得。又調了十條大船，載著絞盤、鐵索、氣囊，開往燕子磯。陳三水親自坐鎮，在岸邊搭了帳篷，日夜盯著。
燕子磯這段河道，確實兇險。兩岸是峭壁，河道窄，水流急，暗礁密佈。七條沉船，像七頭死去的巨獸，橫在河道中間，把水流擠得更急。水面上，只露出半截桅杆，像求救的手。
“不好弄啊。”李老三看著水面，獨眼裡閃著光，“水流太急，人下去就被沖走。船太大，絞盤拉不動。得先用水下火藥，把船炸開，分塊撈。”
“炸？”陳三水皺眉，“船裡還有糧。”
“糧早就泡壞了，”李老三說，“炸了，還能撈點木板。不炸，整條船卡在這兒，一百年也弄不走。”
陳三水沉默片刻，點頭：“炸。但要小心，別傷著人。”
“放心，老漢幹這個西十年了。”
李老三帶著人下水。每個人腰上都繫著繩子，繩子的另一頭拴在岸上的大樹上。他們潛到沉船邊，在船底關鍵位置綁上火藥包，引線拉到水面。然後上岸，點火。
“轟——”
一聲悶響，水面上炸起丈高的水柱。第一條沉船，從中間斷成兩截。
“拉！”李老三喊。
岸上的絞盤轉動，鐵索繃緊，緩緩把半截船拖向岸邊。很慢，很吃力，但確實在動。
從下午到晚上，第一條沉船撈起來了。接著是第二條，第三條。到第二天中午，七條沉船，全部撈起。河道通了。
可陳三水的心沒通。他看著那些撈起來的船骸，船底上那些整齊的鑿孔，心裡發冷。這不是臨時起意，是精心策劃。鑿孔的位置，都在水線以下三尺，既不立刻沉船，又能讓船在航行一段時間後突然進水。時間算得準，地點選得刁。這是要置漕運於死地。
“李老哥，”他問李老三，“依你看，幹這活的，是什麼人？”
李老三擦著身上的水，獨眼眯起：“不是一般人。你看這鑿孔，大小一樣，深淺一樣，間距一樣。這是練家子，而且是一夥人，有組織的。咱們鎮江碼頭，沒這號人物。”
“那就是外面來的。”
“八成是。”李老三頓了頓，“陳大人，有句話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講。”
“這活兒，看著像‘水閻王’的手筆。”
“水閻王？”
“太湖上的悍匪，專幹殺人越貨的勾當。手下有一批水鬼，能在水下憋一炷香，鑿船就像鑿豆腐。但這夥人，三年前被朝廷剿了，頭目‘水閻王’也被砍了頭。怎麼又冒出來了？”
陳三水心裡一動。三年前，剿太湖匪患，是太師聞仲鶴主持的。如果“水閻王”沒死，或者他的餘孽還在，那這次沉船，和太師有沒有關係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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