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五,鎮江碼頭。
雪下了一夜,碼頭、船隻、貨棧,全都蓋上了厚厚一層白。可陳三水顧不上看雪景,他站在碼頭上,看著眼前這條被封凍的運河,眉頭緊鎖。從燕子磯到鎮江三十里河道,因為前些天的沉船事故,加上這幾天的嚴寒,冰層厚達半尺,漕船根本動不了。
“陳大人,”鎮江知府周文彬搓著手,哈著白氣,“這冰太厚了,咱們的人鑿了一上午,才鑿開十丈。照這個速度,要想打通三十里河道,至少得一個月。可漕運等不了一個月啊,北方的糧食,邊關的軍需,都等著呢。”
陳三水沒說話,他蹲下身,用刀敲了敲冰面。冰很硬,敲上去“梆梆”響。這不是一般的冰,是“連底凍”——冰從水面一首凍到河底,整個河道凍實了。靠人力鑿,確實不行。
“鐵摩勒呢?”他問。
“在那邊,”周文彬指著碼頭西邊,“帶著人在試‘破冰船’。”
破冰船是陳三水想出來的法子。把幾條大船並排連起來,船頭包上鐵皮,船上裝滿石頭,藉著水流和人力,撞擊冰面。理論上可行,可實際效果怎麼樣,誰也不知道。
陳三水往西走。走了半里地,看見五條漕船用鐵索連成一排,船頭上站著鐵摩勒,正指揮著幾十個漢子往船上搬石頭。石頭是從附近山上採的,每塊都有百來斤,壓得船身吃水很深。
“怎麼樣?”陳三水跳上船。
鐵摩勒回頭,臉上那道疤在雪光下更顯眼:“試了兩次,冰是撞開了,可船也快散了。你看這船板,”他指著船頭,“裂了。”
陳三水低頭看,船頭包的鐵皮己經變形,下面的木板裂開了幾條縫,河水正往裡滲。確實,冰太硬,船不夠結實。
“得想別的法子。”陳三水說。
“別的法子?”鐵摩勒苦笑,“陳大人,該想的都想了。火燒,冰太厚,燒不化。藥炸,沒那麼多火藥,也不敢用——怕把河道炸塌了。鑿,太慢。撞,船受不了。還能有什麼法子?”
陳三水看著冰面,看了很久,忽然問:“這冰,下面有多厚?”
“我讓人鑿洞看了,最厚的地方三尺,薄的也有一尺半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不從上往下鑿,從下往上頂呢?”
“從下往上?”鐵摩勒一愣,“怎麼頂?”
陳三水沒回答,他跳下船,走到冰面上,用刀在冰上畫了個圖:“你看,咱們在冰面上每隔十丈鑿一個洞,洞不大,能下去人就行。然後,從洞裡下去,在冰層下面,用木樁頂住冰層。木樁另一頭,拴上繩子,拉到岸上,用牛馬拉。幾十根木樁同時發力,把整片冰層頂起來,頂裂。怎麼樣?”
鐵摩勒眼睛亮了:“這法子……能行嗎?”
“試試才知道。”陳三水站起來,“去找木匠,找繩子,找牛馬。越多越好。”
命令傳下去,整個鎮江城動了起來。木匠們趕製木樁,要一丈長,碗口粗,一頭削尖。漁民們獻出漁網,拆了當繩子。農戶們牽來自家的牛、馬、驢,湊了三百多頭。漕工、船工、碼頭工人,甚至城裡沒事幹的百姓,都來了,黑壓壓站滿了河岸。聽說要打通運河,讓漕船北上,讓糧食能運出去,讓邊關將士能吃上飯,沒人不願意出力。
當天下午,準備工作就緒。陳三水把三十里河道分成三段,每段十里。第一段從燕子磯到“三里橋”,由鐵摩勒負責。第二段從三里橋到“七里店”,由鎮江香主劉大眼負責——這是他加入漕運合作社後的第一個任務。第三段從七里店到鎮江碼頭,由陳三水親自負責。
“開始!”陳三水一聲令下。
三百多人同時動手。在冰面上鑿洞,每個洞間隔十丈。洞鑿通了,放下木樁。木樁尖頭朝下,插進河底淤泥裡。木樁另一頭拴上粗繩,繩子拉到岸上,拴在牛馬套上。每條繩配三頭牛,或者五匹馬。
準備工作做了兩個時辰。太陽偏西時,三十里河道上,豎起了三百多根木樁,像三百多根巨大的釘子,釘在冰河上。
“拉——”陳三水高喊。
三百多根繩子同時繃緊。牛馬嘶鳴,奮力向前。岸上的人喊著號子:“嘿喲——嘿喲——”
冰面開始發出“嘎吱嘎吱”的聲音,像在呻吟。接著,裂縫出現了,從木樁周圍開始,像蜘蛛網一樣向西周蔓延。裂縫越來越寬,越來越長。然後,“咔嚓”一聲巨響,整片冰面裂開了!巨大的冰塊被木樁頂起,浮上水面,互相碰撞,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,像打雷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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