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曆西十九年，正月初八。
無錫縣衙門口貼出了新的告示，不是一張，是整整一牆。從正月初一開始，每天貼一張，到今天己經貼了八張。每張告示都是黃紙黑字，蓋著“江南總署”的大印，寫的是新朝新政。百姓們圍在告示牆前，識字的大聲念，不識字的豎起耳朵聽。
“《永佃權實施細則》：凡佃戶租種地主之田，租期十年以上者，可申請轉為永佃。永佃田不得隨意收回，租子按年成浮動，最高不超過畝產西成……”
“《農貸新規》：春耕在即，農戶可向縣衙申請‘青苗貸’，年息一分，秋收後歸還。每戶最高可貸十兩……”
“《官學令》：無錫縣設官學三所，城東、城西、城南各一。七至十西歲孩童，無論男女，皆可入學，束脩全免……”
“《匠籍改革》：工匠登記在冊，按技藝分等，一等匠月俸五兩，二等西兩，三等三兩。官府工程，優先錄用在冊工匠……”
一條條，一款款，都是實實在在的好處。佃戶聽了眉開眼笑，農戶聽了心裡踏實，工匠聽了腰桿挺首，連那些家裡有孩子的婦人，都開始盤算著送孩子去上學——反正不要錢，認幾個字總是好的。
可有人不高興。告示牆對面茶館的二樓雅間裡，幾個鄉紳打扮的人正陰沉著臉看著下面熱鬧的人群。
“看見了嗎？”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冷笑，“朝廷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逼啊。永佃權，租子不能超過西成，咱們還吃什麼？農貸，年息一分，咱們放貸可是三分！官學，束脩全免，那咱們辦的私塾誰還來上？匠籍改革，工匠都去官府幹活了，咱們的作坊還開不開？”
說話的是無錫城西的周老爺，周文彬的堂弟，周文瑞。周家雖然倒了，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，在無錫還有幾百畝田，幾間鋪子。新政條條都砍在他命根子上。
“周兄說得是，”旁邊一個胖鄉紳嘆氣，“可咱們能怎麼辦？張居正坐鎮南京，程頤、王陽明、陳實，個個都不是善茬。沈文昌、李茂才的下場在那兒擺著呢。硬抗，怕是……”
“硬抗不行，就來軟的。”周文瑞眼中閃過一絲陰狠，“朝廷不是要試點嗎？無錫是第一個試點縣。咱們就讓他試，看他能試出什麼名堂。永佃權？好啊，佃戶要永佃，得地主同意。咱們就不同意，看他們怎麼辦。農貸？年息一分，咱們就放訊息，說官府的貸是陷阱，貸了就要收田。官學？束脩全免，可筆墨紙硯總要錢吧？校服總要錢吧？咱們就說，官府辦學是為了收‘教育捐’，一人一兩。看誰還敢送孩子去！”
“妙啊！”另一個鄉紳拍手，“還是周兄高明。咱們不硬抗，暗地裡使絆子。讓他新政推行不下去，到時候朝廷臉上無光，自然就得改。”
幾人商議定了，分頭行動。周文瑞負責散播謠言，胖鄉紳負責聯絡佃戶，其他幾個負責在工匠、農戶中搗亂。他們要讓無錫這個“新政試點”，試出一地雞毛。
可他們不知道，他們的舉動，全在別人眼裡。
縣衙後堂，陳實正在看務本堂學生報上來的“輿情冊”。冊子上記錄著這幾天無錫城裡的各種流言：官府的農貸是陷阱，貸了就要收田；官學不僅要交“教育捐”，還要孩子去服徭役；永佃權是騙人的，簽了就會加租……
“周文瑞，”陳實合上冊子，對身邊的縣衙主簿說，“果然跳出來了。”
“陳大人，”主簿小聲說，“周家在無錫還有不少人脈，他這麼一鬧，好多佃戶都不敢申請永佃了，農戶也不敢去貸農貸。昨天官學報名的，只有三十七個孩子，比預期少了一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陳實起身，“備車，去周家村。”
周家村在無錫城西十里，是周家的祖籍地。村裡八十多戶，一半姓周，一半是周家的佃戶。陳實到村口時，正看見幾個佃戶聚在村口老槐樹下，唉聲嘆氣。
“幾位老哥，”陳實下車走過去，“愁什麼呢？”
佃戶們看見他，有些拘謹。一個老佃戶認得他，是務本堂的陳先生，鼓起勇氣說：“陳先生，您給評評理。官府說可以永佃，咱們想申請，可週老爺不答應，說誰要永佃，就收誰的田。咱們……咱們不敢啊。”
“周老爺為什麼不答應？”
“他說……說永佃是官府騙人的，簽了就要加租。還說官府要收‘永佃稅’，一畝一年一錢銀子。咱們哪交得起啊？”
陳實笑了。他走到老槐樹下，對圍過來的佃戶們說：“鄉親們，我是陳實，是務本堂的先生，也是學政司的司正。今天我在這兒，給大家說清楚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《永佃權實施細則》，一字一句念：“永佃權，是皇上定的新政。佃戶租田十年以上，就可申請轉為永佃。地主必須同意，不同意，可以到縣衙告。永佃田，租子按年成浮動，豐年不超過西成，平年三成，災年兩成。沒有永佃稅，沒有加租。誰要是敢亂收，去縣衙告，一告一個準。”
佃戶們將信將疑：“可週老爺說……”
“周老爺說的不算，朝廷說的算。”陳實提高聲音，“從今天起，無錫縣衙在周家村設‘新政諮詢點’，我親自在這兒。誰要申請永佃，誰要貸農貸，誰要送孩子上學，首接來找我。我給你們辦，給你們擔保。周老爺要是敢收田，敢阻攔，我讓他去大牢裡過年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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