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八，蘇州城外三十里的“寒山別院”。
這座院子是蘇州大族顧家的產業，平日裡用來避暑、宴客，很清靜。可今天，院裡院外停滿了馬車、轎子，從門口到正堂，每隔三步就站著一個家丁，眼神警惕地掃視西周。正堂裡坐了二十幾個人，都是蘇州、常州、松江一帶最有頭臉計程車紳，個個穿著錦袍，臉色卻陰沉得像要下雨。
主位上坐著顧家的家主顧炎武，七十歲了，頭髮全白，但眼神銳利。他掃視一圈，緩緩開口：“諸位，常州的事，都聽說了吧？”
堂上一片死寂。誰沒聽說？常州清丈田畝，攤丁入畝，二十二萬畝隱田被查出來，二十二萬兩罰銀，幾十個豪強下獄，幾個當街問斬。血淋淋的事實擺在眼前，江南計程車紳，誰不心驚？
“程頤、王陽明、張居正，”顧炎武一字一頓，“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逼。攤丁入畝，清丈田畝，接下來是什麼？是不是要把咱們的田全分了，把咱們的家全抄了？”
“顧老，”坐在下首的蘇州米商孫有財開口，聲音發顫，“可朝廷勢大，咱們……咱們鬥不過啊。趙永昌、沈文昌、李茂才，哪個不比咱們有錢有勢？現在呢？死的死，流放的流放。硬抗，怕是不行……”
“硬抗是不行，”顧炎武打斷他，“可就這麼等著被宰？在座諸位，誰家沒點隱田？誰家沒放過貸？誰家沒佔過百姓的便宜？按朝廷的新法，一樁樁一件件查下來，咱們有幾個能全身而退？”
眾人臉色更白。是啊，這些年，誰手上乾淨？
“那……那怎麼辦？”松江布商周文彬問——不是常州那個周文彬，是同名，但也嚇得夠嗆。
顧炎武站起來，走到堂中央，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：“兩條路。第一條，認命，把隱田報上去，把罰銀交了，從此夾著尾巴做人，看著佃戶挺首腰桿，看著工匠跟咱們平起平坐，看著那些泥腿子的孩子進學堂，將來考科舉，做官，爬到咱們頭上。你們甘心嗎？”
沒人說話，但眼神里的不甘，藏不住。
“第二條，”顧炎武壓低聲音，“咱們聯合起來，給朝廷一點顏色看看。讓他知道，江南不是他張居正說了算，不是他程頤、王陽明能為所欲為的地方。江南是咱們的江南，是士紳的江南！”
“怎麼給顏色？”有人問。
顧炎武走回主位，從袖中掏出一封信，放在桌上：“這是京城來的信。聞文，聞太師的長子，現在在江南。他說，只要咱們在江南鬧出動靜，讓朝廷的改革推行不下去，他在京城就有辦法，讓皇上收回成命，罷免張居正、程頤這些人。”
聞文！堂上一陣騷動。太師雖然倒了，可聞家經營幾十年，勢力還在。聞文藏在江南，暗中活動，他們是知道的。可跟聞文合作，這是謀逆啊！
“顧老，”孫有財聲音發抖，“跟聞文合作，這……這可是殺頭的罪……”
“殺頭？”顧炎武冷笑，“不合作，就不殺頭了？程頤在常州殺的人還少嗎？咱們現在，是在求生，不是求死。聞文說了，只要江南亂起來，亂到朝廷壓不住，他就有辦法讓太后重新臨朝，讓太師一系翻身。到時候，江南還是咱們的江南，改革？廢紙一張！”
眾人面面相覷，心思活動了。是啊，不反抗是等死，反抗還有一線生機。況且，聞文背後是太后，是太師餘黨，未必不能成事。
“可……怎麼鬧？”周文彬問，“咱們這些士紳，手無寸鐵，怎麼跟朝廷的兵鬥？”
“不用咱們動手。”顧炎武眼中閃過一絲陰狠，“江南有的是人恨朝廷。那些被清丈的豪強，那些被罰銀的地主，那些被斷了財路的商人，還有那些被改革觸動利益的漕工、灶戶、工匠。咱們只要暗中煽動，給他們錢，給他們武器，讓他們去鬧。鬧得越大越好，鬧到江南八府，處處烽火。到時候，朝廷顧此失彼，張居正焦頭爛額，咱們的機會就來了。”
“具體怎麼做？”
“分三步。”顧炎武豎起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散佈謠言。就說朝廷要在江南加徵‘平叛稅’，一畝加徵一斗。就說程頤、王陽明是奸臣，要掏空江南，供養北方。就說皇上要遷都，不管江南死活了。讓百姓慌，讓百姓恨。”
“第二，暗中資助。那些被清丈的豪強，咱們給錢，讓他們組織家丁，武裝反抗。那些被斷了財路的商人，咱們給貨，讓他們囤積居奇，哄抬物價。那些不滿的工匠、漕工，咱們給兵器，讓他們衝擊衙門，搶掠官倉。”
“第三，”他頓了頓，“也是最關鍵的一步。在蘇州、常州、無錫，同時發動，在同一時間，衝擊府衙，焚燒官倉，刺殺改革派官員。要快，要狠，要打得朝廷措手不及。只要這三地一亂，江南必亂。江南一亂，京城必震。到時候，就是咱們說話的時候。”
堂上一片寂靜。這個計劃太瘋狂，太危險。可仔細一想，未必不可行。江南現在看似平靜，底下暗流洶湧。被觸及利益的人太多了，只要有人點火，真能燒起來。
“顧老，”孫有財咬牙，“我幹了！我出五萬兩！”
“我出三萬兩！”周文彬跟上。
“我出兩萬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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