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一,午時。
太陽正烈,午門外的青石板地面被烤得滾燙。可此刻,午門前卻跪了黑壓壓一片人,數一數,竟有三百七十八人。全是官員,從六部主事到都察院御史,從通政司參議到國子監博士,品級從正六品到從三品,跪得整整齊齊,像一片青色的礁石。
最前面跪著三個人。都察院左都御史嚴嵩,戶部尚書高拱,禮部右侍郎趙貞吉。三人皆著緋紅官袍,頭戴烏紗,腰佩銀帶。嚴嵩手捧一份《百官諫書》,高捧過頂。書是白麻紙寫的,厚厚一疊,怕是有上百頁。
沒有喧譁,沒有哭喊。三百多人就這麼跪著,在烈日下,一動不動。汗水從額頭滑下,滴在青石板上,瞬間就蒸乾了。官袍後背溼了一大片,緊貼在身上。
午門守衛的禁軍緊張地握著刀柄,看向帶隊千戶。千戶也拿不定主意,派人飛報宮內。
養心殿裡,林楓正在看程頤從北首隸送來的第一份奏報。程頤己到保定,開始清丈田畝,阻力比預想的大。保定有兩位郡王,三個侯爵,十幾個伯爵,都是宗室勳貴,田產加起來超過二十萬畝。程頤的清丈隊伍,連人家的莊子都進不去。
“皇上,”小順子急急進來,“午門外……午門外跪了好多官員,說……說要跪諫。”
林楓放下奏報,臉上沒什麼表情:“多少人?誰帶頭?”
“三百七十八人。帶頭的是嚴嵩、高拱、趙貞吉。”
“三百七十八人,”林楓笑了,“好大的陣仗。讓他們跪著吧。”
“可……可這大太陽的,萬一有人中暑……”
“中暑?”林楓看著他,“他們願意跪,朕還能攔著?去,讓太醫署準備綠豆湯、解暑藥,放在午門邊上。誰撐不住了,自己去喝。但有一條,不準起來,不準離開。既然要跪諫,就得有個跪諫的樣子。”
“是……”
小順子退下。楊文昭、劉宗周、戚繼光匆匆進來,臉色都不好看。
“皇上,”楊文昭急道,“三百多人跪諫,這是要逼宮啊!再這麼跪下去,訊息傳開,天下震動,新政還怎麼推?”
“他們就是要逼朕讓步。”林楓平靜道,“嚴嵩、高拱、趙貞吉,這三個人,朕在廷議上沒動他們,是想給他們機會。看來,他們不想要這個機會。”
“可這麼多官員跪諫,若強行驅散,恐失人心。”劉宗周憂慮。
“失誰的人心?”林楓看著他,“是失這些貪官汙吏的人心,還是失天下百姓的人心?劉先生,你去午門外看看,跪著的都是些什麼人。朕敢說,十有八九,在江南都有產業,都因新政利益受損。他們不是在為國諫言,是在為自己哭喪!”
戚繼光咬牙:“皇上,讓臣帶兵,把他們都抓了!看誰還敢跪!”
“不急。”林楓擺手,“讓他們跪。跪到太陽下山,跪到明天早上。朕倒要看看,他們的膝蓋有多硬,忠心有多真。”
他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午門方向:“楊先生,你去查查,這三百七十八人,都是什麼來歷,在江南有多少產業,跟哪些士紳有勾結。查清楚了,列個名單,送到朕這兒來。”
“劉先生,你去準備一份《新政問答》,把江南新政的成效,百姓的受益,一條條列清楚。印出來,發到京城各個茶館、酒樓、學堂,讓百姓都看看,新政到底是什麼,誰在受益,誰在受損。”
“戚將軍,你調兵,控制京城九門,加強宮禁。但不要動跪諫的人,讓他們跪。但若有百姓圍觀,要維持秩序,不許衝撞,不許鬧事。朕要這場跪諫,變成一場公開的審判,讓天下人都看清楚,誰是誰非。”
三人領命而去。林楓坐回御案前,繼續看程頤的奏報。可心裡,卻不像表面那麼平靜。
三百七十八人跪諫,這是大桓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。這意味著,新政觸動的利益集團,比他想象的還要龐大,還要頑固。他們用這種極端的方式,是要拼個魚死網破。
可他會退嗎?不會。一步退,步步退。新政就會夭折,改革就會失敗,江南的成果就會付之東流。他不能退,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,也要闖過去。
午時三刻,太陽最毒的時候。午門外己經有官員撐不住了。一個五十多歲的主事,身子晃了晃,撲通一聲栽倒在地。旁邊的同僚想去扶,可看看周圍虎視眈眈的禁軍,又不敢動。
太醫署的人抬著擔架過來,把昏倒的官員抬到陰涼處,灌綠豆湯,敷溼毛巾。那官員醒來,還想掙扎著回去跪,被太醫按住:“大人,命要緊。皇上說了,撐不住可以退,不追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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