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,辰時。
文淵閣的議事堂裡,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。這是清流派核心成員的例行聚議,往常不過七八人,今日卻坐了十二個。除了楊文昭、劉宗周這兩位領袖,還有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陳實、禮部郎中李三才、戶部主事趙南星、工部給事中顧憲成等少壯派,以及幾位新近被皇上提拔的寒門官員。
議題只有一個:新政暫緩後,清流派何去何從。
“楊公,”陳實最先開口,年輕的臉龐上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,“山西糧價己漲到西兩一石,太原府昨日又有三個百姓餓死在官倉前。誠郡王在北首隸強奪的田,己經超過三萬畝。河南的宗室聯名上書,要求嚴懲‘擾亂地方’的新政官員。咱們還在這裡議什麼?再議下去,新政就真的完了!”
他是寒門出身,靠新政才得以上位,對改革的熱情最熾烈。新政暫緩這兩個月,他眼看著那些被打壓的勢力捲土重來,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。
“陳實,”劉宗周沉聲道,“稍安勿躁。皇上暫緩新政,自有深意。咱們現在要做的,是穩住陣腳,不是自亂陣腳。”
“穩?怎麼穩?”工部給事中顧憲成拍案而起,“我昨日收到保定同鄉來信,說程老在那邊‘勸農’,勸了兩個月,田被奪了六百畝,租子漲了三成。程老倒是能忍,我可忍不了!咱們清流,讀的是聖賢書,為的是天下百姓。現在百姓受苦,咱們在這兒‘穩’?”
顧憲成是東林黨人,以敢言著稱,對新政的支援向來毫無保留。可這兩個月,他也開始動搖了。
“憲成,”楊文昭終於開口,聲音蒼老但沉穩,“你同鄉的信,我也收到了。可你知道誠郡王為什麼敢這麼囂張嗎?”
“還不是因為新政暫緩,他以為皇上怕了!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楊文昭從案上拿起一疊文書,“這是錦衣衛昨日送來的密報。誠郡王這兩個月,除了奪田,還做了三件事。第一,暗中聯絡山海關守將,送了五萬兩銀子。第二,派人去江南,接觸張居正的手下,想收買幾個人。第三,在府中養了三百死士,日夜操練。”
議事堂裡一片死寂。誠郡王這是要幹什麼?收買邊將,滲透江南,私養死士——這是要謀反啊!
“他敢?!”陳實怒道。
“他為什麼不敢?”楊文昭看著他,“新政暫緩,皇上退讓,在他看來就是軟弱。軟弱,就會讓人生出不該有的心思。不止誠郡王,山西的晉商,河南的宗室,京城的守舊派,都在蠢蠢欲動。他們以為,皇上退了第一步,就會退第二步,第三步,首到退無可退。”
“那咱們就幹看著?”顧憲成急道。
“當然不。”楊文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,“但咱們要分清主次。皇上的退,是以退為進,是在等。等什麼?等這些人全部跳出來,等證據齊了,等民心徹底倒向咱們。咱們現在要做的,不是冒進,是配合皇上,把這場戲演好。”
“演戲?”陳實不解。
“對,演戲。”劉宗周接過話,“咱們要做出內部分裂的樣子。一部分人繼續激烈支援新政,對皇上的暫緩不滿,甚至公開批評。一部分人開始動搖,覺得新政確實急了,應該緩一緩。還有一部分人,”他看向幾位寒門官員,“你們要表現出失望,甚至……暗中接觸守舊派,假裝投靠。”
“這……”幾位寒門官員面面相覷。
“這是皇上的意思。”楊文昭緩緩道,“皇上要看看,清流派裡,誰是真心為改革,誰是騎牆觀望,誰……是披著清流外衣的偽君子。”
這話如一道驚雷,在眾人心中炸響。皇上的佈局,竟然如此深遠?
“可是,”禮部郎中李三才猶豫道,“這樣做,會不會弄假成真?萬一那些假意投靠的,真被守舊派拉過去了……”
“那正好。”楊文昭冷笑,“清流隊伍,也該清理清理了。這些年,有些人打著清流的旗號,乾的卻是結黨營私、沽名釣譽的勾當。新政一來,他們以為有機會了,拼命往上湊。現在新政暫緩,他們又慌了,想找退路。這種人,留著是禍害。”
議事堂裡一片沉默。所有人都明白,楊文昭說的是誰。清流派這些年壯大太快,龍蛇混雜,確實該清理了。
“那具體怎麼做?”陳實問。
楊文昭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,放在案上:“這份名單,是皇上讓鐵摩勒暗中調查的。上面十二個人,都是清流派中有名的人物,但底子不乾淨。有的在江南有隱田,有的收過守舊派的賄賂,有的家人仗勢欺人。皇上要咱們,配合著,讓這些人……自己跳出來。”
眾人傳看名單,每看一個名字,臉色就變一分。這些人裡,有在朝會上慷慨陳詞、大罵貪官的御史,有在國子監講學、被學子奉為楷模的先生,有在地方賑災、贏得清名的官員。可名單後面附著的證據,一樁樁,一件件,觸目驚心。
“沒想到……”顧憲成手在抖,“周御史他……他在老家強佔民田三百畝,逼死過人命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