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二,子時。
楊文昭府邸的內院裡,燈火通明。正房內室擠滿了人,卻又寂靜無聲,只有壓抑的抽泣聲。楊文昭躺在病榻上,臉色蠟黃,眼窩深陷,整個人瘦得脫了形。他喘氣很費勁,每一下都像拉風箱,嗬嗬作響。
太醫從內室出來,對守在門外的林楓搖了搖頭,跪下了。
林楓的心沉到了底。他走進內室,在床前坐下,握住了楊文昭枯瘦的手。這雙手,曾經執掌內閣,批閱無數奏章,也曾在朝堂上指點江山,更曾在江南與他並肩作戰。可現在,這雙手冰涼,幾乎沒有溫度。
“皇上……”楊文昭睜開眼睛,渾濁的眼裡有了點神采,“您來了。”
“朕來了。”林楓的聲音有些啞,“楊先生,你……”
“臣知道,時候到了。”楊文昭竟笑了笑,那笑容在他瘦削的臉上顯得格外悽然,“皇上,臣……臣有幾句話,不得不說。”
“你說,朕聽著。”
楊文昭艱難地喘息了幾口,緩緩道:“第一,臣死後,不要厚葬。臣一生清廉,家中無餘財,喪事從簡。臣的棺木,就用普通的松木。臣的墳,不要立碑,栽棵松樹就行。”
林楓眼眶紅了:“你是首輔,是朕的先生,怎能……”
“臣是首輔,更是讀書人。”楊文昭打斷他,語氣卻溫和,“讀書人,求的是名節,不是身後虛名。皇上若真念臣的好,就把新政推行下去,讓天下百姓過上好日子。這比給臣立一百塊碑都有用。”
林楓重重點頭。
“第二,”楊文昭繼續說,聲音更弱了,“清流……清流要保。陳實、顧憲成、李三才這些人,是真心為國的,可用。名單上那些人……該清的清,但不要株連。殺人太多,不是仁政。”
“朕明白。”
“第三,”楊文昭看著林楓,眼中突然有了光,“皇上,新政……一定要成。臣在江南見過,那些百姓的笑臉,是真的。這天下,該變一變了。可是皇上,治國……不能只憑一口氣,要……要會用勢。臣死後,守舊派必然發難,他們會覺得皇上少了個臂膀,會更囂張。皇上……要忍,要等,等他們跳得最高的時候,再……一擊致命。”
他說得很慢,每說一句都要喘幾口,可每個字都敲在林楓心上。
“臣知道,皇上在等秋後。”楊文昭又笑了,這次笑得有些得意,“臣……臣也等不到了。但臣相信,皇上一定能贏。因為皇上……心裡裝的是百姓,是天下。他們那些人,心裡裝的只有自己。民心在皇上這邊,皇上……不會輸。”
林楓的眼淚終於掉下來,滴在兩人相握的手上。
“皇上不哭,”楊文昭想抬手,卻抬不起來,“您是皇帝,是天下之主,不能……不能輕易落淚。臣這輩子,能輔佐皇上,推行新政,死而無憾。只是……只是看不到盛世了……”
他眼中的光在慢慢黯淡,呼吸越來越弱。
“楊先生,”林楓握緊他的手,“你放心,朕一定讓你看到。朕要讓你在天上,看著這大桓,一天天變好。看著新政推行全國,看著百姓安居樂業,看著盛世到來。”
楊文昭臉上的笑容綻開了,像一朵枯萎的花最後綻放。他嘴唇動了動,林楓俯身去聽。
“皇上……保重……”
然後,那口氣,斷了。
內室裡爆發出哭聲。楊文昭的夫人撲到床前,幾個兒子跪了一地。門外的官員,聽見哭聲,也紛紛跪倒。
林楓還握著那隻漸漸冰冷的手,坐了許久。首到蘇婉兒輕輕碰了碰他:“皇上,楊公……走了。”
林楓這才鬆開手,起身。他走到內室門口,看著外面跪了滿院的官員,有清流,有中間派,甚至還有幾個守舊派——是來探風聲的。
“楊文昭,”他開口,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都聽得見,“萬曆三十六年進士,歷任翰林院編修、禮部侍郎、吏部尚書,萬曆西十七年入閣,西十八年任首輔。為官三十七載,兩袖清風,家無餘財。輔佐朕推行新政,鞠躬盡瘁,死而後己。今病逝於任上,享年六十八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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