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五，午後。
慈寧宮西暖閣裡坐著一圈誥命夫人，都是朝中重臣的家眷。太后坐在主位，手裡捻著佛珠，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，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焦慮。坐在她左手邊的是徐階的夫人徐劉氏，右手邊是高拱的夫人高張氏，再往下是誠郡王妃、幾位尚書夫人，還有幾個宗室女眷。蘇婉兒也在，坐在末位，右手臂的繃帶己經拆了，但用綢帶鬆鬆挽著，垂在身側。
這是太后每月一次召見誥命的日子，按例是閒話家常，賞花品茶。可今日，氣氛詭異得緊。
“惠妃娘娘這手，可好些了？”徐劉氏笑著問，語氣卻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意味。
蘇婉兒微微欠身：“勞徐夫人掛念，好些了。只是還使不上大力氣，太醫說得再養些時日。”
“要妾身說，娘娘也太拼了。”高張氏介面，話裡有話，“這救駕是忠，可也得顧著自個兒的身子。您這手要是落下殘疾，往後可怎麼伺候皇上？”
這話刺耳。周圍幾位夫人交換了眼神，有的低頭喝茶，有的用帕子掩嘴。
蘇婉兒神色不變，淡淡道：“皇上安危，重於一切。妾身這手便是廢了，能換皇上平安，也值了。”
“娘娘忠心，令人敬佩。”誠郡王妃忽然開口，她西十出頭，保養得宜，眼神卻銳利，“只是妾身聽說，前朝近來不太平。程首輔病著，陳尚書停了，山西又鬧民變。皇上年輕，身邊沒幾個得力的老臣幫襯，可怎麼好？”
這是公然議論朝政了。暖閣裡一片寂靜，所有人都看向太后。
太后放下茶盞，緩緩道：“朝政大事，自有皇上與內閣決斷。咱們這些婦道人家，還是少議論為好。”
“太后說的是。”誠郡王妃嘴上應著，可話鋒一轉，“只是妾身聽說，皇上這幾日頻頻調動禁軍，京城九門都換了防。這陣仗，倒像是……要出大事似的。”
“是啊太后，”徐劉氏接話，“妾身家老爺昨夜一宿沒睡，說朝中人心惶惶。十月初八秋闈在即，這節骨眼上，可別再出什麼亂子了。”
“能出什麼亂子？”太后聲音沉了沉，“皇上排程禁軍，自有皇上的道理。爾等不要妄加揣測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可太后握著佛珠的手，指節都發白了。
蘇婉兒靜靜聽著，心裡明鏡似的。這些誥命今日進宮，哪是來請安，分明是來試探，來施壓。她們背後站著徐階、高拱、誠郡王，站著整個守舊派集團。她們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太后，告訴皇上，朝野上下，人心在她們那邊。
“太后，”蘇婉兒忽然開口，聲音輕柔卻清晰，“妾身前日去養心殿，見皇上精神很好，還跟妾身說起秋闈的事。皇上說，今年秋闈要加考實務，選拔真才實學之人。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，想來天下舉子，都會感念皇恩。”
她這話一齣，暖閣裡氣氛更僵了。誰不知道新政加考實務，觸動了士紳的根本利益？蘇婉兒這是明知故問，故意戳痛處。
誠郡王妃冷笑：“惠妃娘娘久居深宮，怕是不知道外頭的情形。這實務科一加，寒門倒是高興了，可那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計程車子怎麼辦？十年寒窗，抵不過會種田、會算賬？這公平嗎？”
“王妃此言差矣。”蘇婉兒看著她，眼神平靜，“聖賢書要讀，實務也要懂。我朝開國二百年，為何邊患不斷，為何漕運常滯，為何鹽政屢壞？不就是因為官員只懂聖賢書，不懂實務嗎？皇上加考實務，是要選出既通聖賢之道，又懂經世之能的真才。這怎麼不公平？”
“你——”誠郡王妃被噎得說不出話。
“好了。”太后打斷，臉色不豫，“朝政大事，不是爾等該議論的。今日就到這兒吧，哀家乏了。”
誥命們起身告退。誠郡王妃臨走時，狠狠瞪了蘇婉兒一眼。蘇婉兒只當沒看見，盈盈一禮，也要退下。
“惠妃留步。”太后叫住她。
等暖閣裡只剩兩人，太后看著蘇婉兒，看了很久，才緩緩道：“婉兒，你是個聰明人。今日這些話，是說給誰聽的？”
蘇婉兒垂首：“臣妾只是就事論事。”
“就事論事？”太后苦笑，“婉兒，你跟哀家說句實話。皇上……到底在布什麼局？”
蘇婉兒抬頭，看著太后。這位年過五旬的婦人，眼中滿是疲憊、擔憂，還有……恐懼。她怕，怕兒子輸，怕江山亂，怕自己不得不做出最艱難的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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