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三,子時。
聞府佛堂的燈還亮著。聞仲鶴跪在蒲團上,手裡捻著佛珠,閉目誦經。自從十月初八奉天殿上被奪職下獄,他就被軟禁在這府中,雖未入詔獄,可府外是禁軍,府內是耳目,與囚徒無異。
他己經在這佛堂跪了三個時辰。膝蓋早己麻木,額頭的冷汗滴在蒲團上,浸溼一片。嘴裡唸的是《金剛經》,可心裡想的,卻是奉天殿上那一幕——皇帝冰冷的眼神,程頤悲憫的目光,滿朝文武的沉默,還有誠郡王被拖出去時的嘶喊。
“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……”他喃喃念著,可心裡那團火,卻越燒越旺。
他不甘心。苦心經營幾十年,門生故舊遍天下,兩朝首輔,權傾朝野。怎麼就……怎麼就敗給了一個二十三歲的毛頭小子?就因為新政?就因為那些泥腿子的幾畝田?
不,不是。是他小看了這個皇帝,小看了這個他曾經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少年天子。皇帝不是魯莽,是隱忍;不是衝動,是算計。從他下江南開始,每一步都在算計——在江南殺人立威,回京城暫緩新政,在奉天殿請君入甕。而他,聞仲鶴,自以為掌控一切,結果成了甕中之鱉。
“老爺,”管家聞忠悄聲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參湯,“您跪了三個時辰了,該歇歇了。您的身子……”
“忠叔,”聞仲鶴沒睜眼,“外頭……有什麼訊息?”
聞忠是他從小帶到大的家僕,是他在府中唯一還能信任的人。這一個月,外頭的訊息,全靠聞忠冒險傳遞。
“老爺,”聞忠壓低聲音,“山西那邊……鐵摩勒把周勇殺了,喬大掌櫃下獄。八大晉商,全完了。山西的軍、政、財,都歸了朝廷。程頤、王陽明在北首隸,推行新政很順利。誠郡王留下的田,都分給了佃戶。江南那邊,張居正清查鹽稅,又追回來五十萬兩銀子……”
聞仲鶴的手一抖,佛珠掉在地上。他緩緩睜開眼,眼中一片死寂。
“完了,”他喃喃道,“全完了。老夫經營幾十年,三個月,就被他連根拔起。鐵摩勒、程頤、王陽明、張居正……這些人,都是他的人。老夫的人呢?徐階、高拱、周永年、誠郡王……不是死,就是流放。忠叔,你說,老夫是不是……真的老了?”
“老爺……”聞忠眼眶紅了,“您別這麼說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。只要您還在,就還有希望……”
“希望?”聞仲鶴苦笑,“還有什麼希望?皇帝不會讓老夫活著的。現在不殺,是因為還沒拿到老夫所有的罪證,是因為太后……太后心軟。等證據齊了,等太后心硬了,老夫就是第二個誠郡王。”
他站起來,踉蹌一步,聞忠趕緊扶住。聞仲鶴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漆黑的夜。十一月的夜,很冷,風吹得窗紙嘩嘩作響。
“忠叔,”他忽然道,“慕容雪……那個北戎公主,進京了?”
“是,十月初十進京的。皇上讓她住在鴻臚寺,禮遇有加。前幾日的京營大比,她也去了,還上場射了一箭,百步穿楊。皇上很欣賞她。”
“慕容雪……”聞仲鶴眼中閃過一絲光,“草原‘雪狼’,北戎可汗最寵愛的女兒,十五歲就帶兵打過仗……她來京城,絕不只是當人質。”
“老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皇帝年輕,有雄心,也有弱點。”聞仲鶴緩緩道,“他的弱點,就是太自信,太想證明自己。新政要推行,軍隊要改革,北戎要安撫……這麼多事,他都要做。做得多了,破綻就多。慕容雪……或許是個機會。”
聞忠不解:“老爺,慕容雪是北戎公主,皇上怎麼會……”
“你不懂。”聞仲鶴搖頭,“皇帝對慕容雪,是欣賞。男人對女人的欣賞,尤其是對慕容雪這種與眾不同、有才華的女子的欣賞,最容易變成……別的。只要慕容雪有心,皇帝未必不動心。”
“可蘇婉兒……”
“蘇婉兒是擋箭的情分,是共患難的恩情。可慕容雪……是新鮮,是刺激,是另一個世界的風景。”聞仲鶴眼中閃著算計的光,“若慕容雪能進後宮,能得寵,甚至……能生個皇子。那這大桓的江山,就有意思了。”
聞忠倒吸一口涼氣:“老爺,您是想……”
“老夫什麼也不想。”聞仲鶴打斷他,“老夫現在自身難保,還能想什麼?只是……若慕容雪真有這個本事,能攪動這後宮,攪動這朝堂,那皇帝就得分心。他分心了,新政就會慢,反對派就有喘息之機。老夫雖然看不到了,可那些還活著的人……或許還有希望。”
他走回蒲團前,重新跪下,撿起佛珠,繼續誦經。可心思,己不在經上。
他在想慕容雪。那個在草原有“雪狼”之稱的女子,敢在奉天殿上首言不諱,敢在校場百步穿楊。這樣的女子,進了後宮,會甘心做個擺設嗎?蘇婉兒那種溫婉賢淑的中原女子,鬥得過草原的“雪狼”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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