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五,辰時。
兵部衙門的白虎堂裡,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。長條桌兩側坐著十幾位將領,左首是戚繼光、楊繼盛、鐵摩勒(昨日剛奉旨回京述職)等新派將領,右首是京營三大營的指揮使、副將,以及幾位兵部老侍郎。主位空著,皇帝還沒到。
鐵摩勒獨眼掃過對面那些京營將領,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。他昨日回京,今日就被召來兵部議事,議題是“京營整訓方略”。可看對面那些人的臉色,這“整訓”怕是不容易。
“戚將軍,”神機營指揮使王雄先開口,語氣還算客氣,“您的新軍確實厲害,前日大比,我們輸得心服口服。可是戚將軍,京營三萬將士,沿用現有編制己百年,說改就改,恐怕……將士們不適應啊。”
“不適應就練到適應。”戚繼光淡淡道,“王指揮使,你是帶兵的人,該知道兵無常勢,水無常形。倭寇的刀不會等咱們適應,北戎的馬也不會。不改,就是等死。”
三千營指揮使李彪是個暴脾氣,拍案而起:“戚繼光!你少拿大話壓人!京營三萬弟兄,哪個不是屍山血海裡滾過來的?你說改就改,問過弟兄們嗎?問過咱們這些老將嗎?”
“李指揮使,”鐵摩勒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但那股剛從戰場帶回來的殺氣,讓堂內溫度驟降,“你在京營二十年,打過幾場仗?殺過幾個敵人?老子在山西三個月,平叛亂,殺貪官,斬的首級堆起來比這桌子高。你跟我講屍山血海?”
李彪臉色漲紅:“鐵摩勒!你一個水匪出身,仗著皇上寵信,就敢在這裡耀武揚威?京營的事,輪不到你插嘴!”
“水匪怎麼了?”鐵摩勒笑了,笑得猙獰,“老子這水匪,為皇上平定山西,殺了該殺的人。你這京營指揮使,除了在京郊擺陣型,還幹過什麼?哦對了,聽說你小舅子在通州強佔民田,逼死三條人命。這事,皇上還不知道吧?”
李彪臉色瞬間慘白,指著鐵摩勒: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噴人,一查便知。”鐵摩勒往後一靠,不再看他。
堂內一片死寂。京營將領們交換眼神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忌憚。鐵摩勒這殺神,手裡不知捏著他們多少把柄。
這時,門外傳來太監的高唱:“皇上駕到——”
所有人起身跪迎。林楓一身常服走進來,在主位坐下,擺手:“都起來吧。議到哪兒了?”
戚繼光躬身:“回皇上,正議京營改制之事。王指揮使、李指揮使認為,改制過急,將士恐難適應。”
林楓看向王雄、李彪:“二位覺得,該怎麼改才算不急?”
王雄硬著頭皮道:“皇上,京營三萬將士,編制、糧餉、升遷,都有百年成例。若驟然改制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臣以為,當徐徐圖之,先選一部試點,再慢慢推廣。”
“徐徐圖之?”林楓笑了,“王指揮使,朕問你,若北戎明日叩關,你跟敵人說,等朕徐徐圖之,改好了陣型再打?”
王雄語塞。
“李指揮使,”林楓又看向李彪,“你說將士不適應。朕倒要問問,是將士不適應,還是你們這些當將官的不適應?改了制,你們就不能吃空餉了,不能安插親信了,不能把京營當自家後院了。是不是?”
李彪撲通跪下:“臣……臣不敢!”
“不敢?”林楓從案上拿起一本冊子,扔在他面前,“這是兵部、戶部、都察院三方會查的京營空額冊。神機營應有兵員一萬兩千,實有九千三百,空額兩千七百。三千營應有兵員一萬,實有七千八百,空額兩千二百。五軍營應有兵員八千,實有六千五百,空額一千五百。三位指揮使,給朕解釋解釋,這些空額的糧餉,去哪兒了?”
王雄、李彪,還有五軍營指揮使趙勇,全跪下了,汗如雨下。
“臣……臣失察……”
“不是失察,是合謀。”林楓聲音轉冷,“京營空額,歷年皆有。先帝在時,就曾嚴查,可查來查去,不了了之。為什麼?因為查的人,就是吃空餉的人。因為京營從上到下,己經爛透了!”
他站起來,走到堂中,看著跪了一地的京營將領:“朕推行新政,在江南清田畝,在朝堂清貪腐,在軍中,就要清空額,清腐敗。京營改制,不是改著玩的,是要把京營,真正變成能打仗的軍隊。不願意改的,現在就可以辭官。願意改的,留下來,跟著戚繼光,跟著新軍,重新學怎麼帶兵,怎麼打仗。”
堂內死寂。只有粗重的喘息聲。
許久,王雄重重磕頭:“臣……臣願改!臣願跟著戚將軍,重整神機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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