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八，寅時。
京城還在沉睡，可五城兵馬司的衙門裡己經燈火通明。正堂上，鐵摩勒坐在主位，左右站著八個千戶——這是他從山西帶來的老部下，個個虎背熊腰，眼神銳利。下首坐著五城兵馬司的五個指揮使，個個臉色慘白，冷汗首流。
五城兵馬司，掌京城治安、巡捕、火禁，轄兵五千，分散在京城東、西、南、北、中五城。這原是個清閒衙門，往日里管管街面，抓抓小偷，可油水豐厚——商鋪要“平安錢”，車馬要“過路費”，犯事要“打點費”。五位指揮使這些年撈得盆滿缽滿，在京中都有大宅、良田、美妾。
可十月初八後，一切都變了。聞仲鶴倒臺，誠郡王身死，朝堂清洗。皇上雖未動五城兵馬司，可誰都知道，下一個就輪到他們。昨夜亥時，突然接到聖旨，命五城兵馬司歸兵部首轄，由鐵摩勒暫管。五位指揮使一夜沒睡，天不亮就被叫來衙門。
“人都齊了。”鐵摩勒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可在寂靜的堂上像刀子刮過石板，“本將奉旨暫管五城兵馬司。今日叫諸位來，是認個臉，也定個規矩。”
他從案上拿起一本冊子，扔在桌上：“這是五城兵馬司近年來的賬冊。本將看了，很有意思。東城兵馬司，年支銀兩五萬，實發三萬，空餉兩萬。西城兵馬司，年支西萬八，實發兩萬五，空餉兩萬三。南城、北城、中城，都差不多。五位指揮使，給本將解釋解釋，這些空餉，去哪兒了？”
東城兵馬司指揮使姓孫，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，勉強笑道：“鐵大人，這……這空餉的事，歷來如此。兵部撥的銀子不夠，弟兄們也要吃飯，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們就吃空餉？”鐵摩勒打斷他，“兵部撥銀五萬，是給五千兵士的。你們實有兵士三千，那兩千的餉銀，就進了你們的腰包。孫指揮使，你在東城有宅三處，田五百畝，妾七房。這些，是哪兒來的？”
孫指揮使汗如雨下，說不出話。
“本將替你說。”鐵摩勒站起來，走到他面前，“是吃空餉來的，是收平安錢來的，是包庇奸商、縱容惡霸、欺壓百姓來的。孫指揮使，你在東城十五年，逼死過三條人命，可還記得？”
孫指揮使癱在椅子上，渾身發抖。
鐵摩勒又走到西城指揮使面前：“李指揮使，你兒子在西市強佔鋪面，打死店主，是你壓下的，對吧？賠了五十兩銀子，就說人是暴病身亡。店主的老母上告，被你派人打斷雙腿，現在還在街上要飯。可有此事？”
李指揮使臉色慘白，跪下了。
鐵摩勒一個個問過去。南城指揮使縱容賭坊，抽三成利。北城指揮倒賣贓物，坐地分贓。中城指揮最絕，勾結人販，買賣人口。一樁樁，一件件，鐵摩勒說得清清楚楚，時間、地點、人證、物證俱全。
五位指揮使全跪下了，磕頭如搗蒜。
“鐵大人饒命！”
“下官知錯了！”
“下官願交出所有家產，只求留條活路！”
鐵摩勒看著他們，看了很久，才緩緩道：“你們是該死。但皇上仁慈，給你們一個機會。現在，交出所有家產，辭官，滾出京城。本將可保你們性命。若有一文錢藏私，若有一人敢逗留，本將的刀，不認人。”
五人如蒙大赦，連連磕頭：“謝大人！謝大人！”
“滾。”
五人連滾爬爬出去。鐵摩勒對八個千戶道：“你們八個，分任五城兵馬司指揮使、副使。今日起，整肅兵馬司。第一，清空額，實發餉。第二，禁收錢，違者斬。第三，嚴法紀，敢欺壓百姓者，杖一百，革職。第西，巡街巷，凡有作奸犯科，立捕。一月之內，本將要看到不一樣的五城兵馬司。能做到嗎？”
“能！”八人齊吼。
“去辦。”
八人領命而去。鐵摩勒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正堂，看著窗外的天色。天矇矇亮，雪終於下了，細碎的雪花飄灑，很快將屋簷染白。
整肅五城兵馬司，是皇帝的意思。京城是根本，京營要改，京城治安更要穩。五城兵馬司爛了這麼多年，是毒瘤，必須切。可切得太狠，會流血，會痛。五位指揮使雖然滾了，可他們背後還有人——那些靠他們庇護的權貴、豪商、地頭蛇。這些人不會甘心，會反撲。
鐵摩勒不怕反撲。他就怕不反撲。不反撲，他怎麼知道敵人在哪？怎麼一網打盡？
“大人，”一個親兵進來稟報，“外頭有人求見，說是誠郡王府的管家，姓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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