驅車來到洋行大樓底下,等人的過程中,從大樓裡走出來的職工三三兩兩結伴離去,喬楚生依稀從他們嘴裡聽到‘沈律師今天又打了一仗,真過癮啊’,‘費爾默先生可真是挖到寶了’。
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沈知微來上海不過數月,已在上海律師界闖出了名堂。他到現在還沒見過沈知微在法庭上據理力爭的樣子,心裡不免升起期待來。
“等很久了?”
車窗被輕輕叩響,沈知微俯身望進來,髮髻上彆著支珍珠簪子,在暮色裡泛著柔和的光。喬楚生連忙下車替她開門,順手接過她手裡的公文包:“剛巧路過。”
“路過?”沈知微坐進車裡,眼尾微微上挑,“幼寧說的果然沒錯,喬探長的嘴,硬起來能當撬棍用。”
喬楚生耳根一熱,知道白幼寧定是之前在沈知微面前說了什麼小話。他發動汽車,故作鎮定地轉移話題:“今天案子棘手?”
“費爾默先生想拓展航運保險的業務,對方是英商公會的老狐狸,咬死了條款不肯鬆口。”沈知微將公文包擱在膝頭,指尖輕輕揉了揉太陽穴,“不過最後他讓步了,多讓出兩個百分點的佣金。”
喬楚生從後視鏡裡瞥見她眉宇間淡淡的倦色,方向盤微微一轉,車子拐進了一條梧桐夾道的僻靜小路。
“這是去哪兒?”沈知微察覺到路線不對,“這不是回公寓的路。”
“先吃飯。”喬楚生語氣平淡,卻不容置疑,“你中午又沒好好吃吧?”
沈知微一怔,隨即失笑: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你揉太陽穴的時候,左手會下意識按在胃上。”喬楚生目視前方,耳尖卻悄悄紅了,“我......觀察過。”
車廂裡安靜了片刻,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。沈知微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,嘴角微微彎起。這個男人總是這樣,把細碎的關切藏在漫不經心的語氣裡,像把珍珠混在沙礫中,要仔細翻找才能發現。
“案子怎麼樣?“”沈知微主動開口,“幼寧下午來洋行找我,說聖喬治大學出了命案。”
喬楚生將案情簡略說了,提到關瑁梁時,眉頭不自覺地皺緊:“親兄弟,深夜見面,說幾句就走了。太乾淨,反而可疑。”
“你在擔心什麼?”
“擔心路垚。”喬楚生坦白道,“他今天見了錢瑞,聖喬治的人想挖他去當教授。那小子嘴上說著散漫慣了,可我看得出,他動搖了。”
沈知微側首看他:“你怕他回北平?”
“我怕他後悔。”喬楚生將車停在一間臨河的粵菜館前,熄火後卻沒有立刻下車,“三土看著沒心沒肺,其實心思比誰都重。當年他離開北平,是賭著一口氣走的。如今若是為了我。為了這攤子亂七八糟的案子,錯過了正經前程......”
他頓了頓,沒有說下去。
沈知微靜靜聽著,忽然伸手覆上他握在檔杆上的手背。喬楚生渾身一僵,卻聽她溫聲道:“路垚不是小孩子了,他知道自己要什麼。況且——”她輕輕捏了捏他的指節,“你以為的亂七八糟,未必不是他想要的正經前程。”
喬楚生轉頭看她,暮色從車窗斜斜地照進來,在她輪廓上鍍了一層朦朧的金邊。
“喬楚生,”沈知微難得連名帶姓地叫他,“你總把別人的擔子往自己身上扛,遲早要壓垮的。”
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溫熱而粗糙,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繭。兩人就這樣在漸暗的天光裡對視了片刻,直到窗外傳來賣花小販的吆喝聲,才如夢初醒般各自收回手。
“進去吧,”喬楚生清了清嗓子,“這家的蟹粉獅子頭做得地道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