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,沈知微下了個早班,等她下樓時,就看見人群中高調的一幕。喬楚生正倚在那輛老福特車旁,見她出來,便直起身走過去,接過她手中的包。他今日沒穿警服,換了件深灰色長風衣,襯得肩線愈發利落。
“沈律師,”他替她拉開車門,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,“今日不巡街,專候你。”
沈知微腳步微頓,鏡片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。喬楚生這人向來藏得住事,此刻眼底卻有幾分她讀不懂的東西,像是斟酌了許久才開口。
“喬探長這是要請我吃飯,還是又要借我這身‘洋皮’?”
“沈律師,忙了這麼久,也該歇歇了。”喬楚生將車門又推開些,“法租界的霞飛路新開了家俄國菜館,紅菜湯做得地道。”
沈知微坐進車裡,皮座椅還帶著午後的餘溫。喬楚生繞到另一側上車,引擎發動時,她忽然開口:“徐遠的案子,巡捕房打算怎麼結?”
“徐遠認了罪,周文茂死有餘辜。”喬楚生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,“只是何老爺子那邊......”
“何老爺子答應了徐遠的請求。”沈知微望向窗外,街景緩緩後退“合葬。我今日下午去辦了手續,何家那邊......何老爺子沒反對。”
喬楚生側首看了她一眼。沈知微的側臉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柔和,卻又有種說不出的孤峭。他想起那日她在驗屍房罵“禽獸不如”時的神情,想起她對著何老爺子步步緊逼時的冷靜,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像是一本精裝書——燙金的封面下,每一頁都寫著叫人意想不到的內容。
俄國菜館的老闆娘是個胖胖的莫斯科婦人,見喬楚生進門便用生硬的上海話招呼:“喬探長,位置留好啦。”
靠窗的位置能望見街角那盞新換的煤氣燈。沈知微脫下外套,穿著得依舊是利落的西裝套裙。
老闆娘麻利地遞上選單,指尖還沾著麵粉,笑著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唸叨:“紅菜湯必點,還有俄式煎牛排,喬探長上次來誇過的。”
說著又看向沈知微,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,“這位小姐是喬探長的女朋友?第一次見呢。”
喬楚生替沈知微把選單推過去,語氣自然:“沈律師,嚐嚐看,有沒有合胃口的。”
避開了老闆娘的問話,卻也沒否認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——他向來不擅這般溫情場面,卻又想把這份妥帖給她。
沈知微翻開選單,油墨香混著餐廳裡淡淡的黃油香氣,驅散了些許疲憊。她指尖點在“紅菜湯”和“俄式沙拉”上,輕聲道:“就這兩樣,再來一份羅宋麵包。”她向來吃得清淡,即便在這樣的異國菜館,也依舊保持著分寸。
喬楚生沒異議,朝老闆娘抬了抬下巴:“再加一份煎牛排,七分熟,配黑胡椒汁。”轉頭看向沈知微,補充道,“你忙了一下午,單吃這些不夠。”
沈知微抬眸看他,鏡片後的目光軟了些。她知道喬楚生的性子,向來是嘴硬心軟,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,卻總在細節上妥帖周到。
“喬探長有心了。”她輕聲道,指尖撥弄著桌上的銀質小勺,“只是,你今日特意候我,總不至於單單為了請我喝這紅菜湯吧?”
喬楚生喉結滾了滾,窗外的煤氣燈透過玻璃映在他臉上,明暗交錯。他沉默了片刻,終於開口,語氣比剛才鄭重了些:“就是單純想請你吃頓飯。看你這陣子天天泡在律師行,早出晚歸,連好好吃頓飯的功夫都沒有,便想著找個清淨地方,讓你歇一歇。”
“那就多謝喬探長了”沈知微垂眸,看著杯底的倒影,嘴角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,“律師行最近確實忙碌,也沒留意,已經很久沒好好歇過了。”
這時,老闆娘端著紅菜湯過來,濃稠的湯汁泛著紅寶石般的光澤,香氣撲鼻。
喬楚生替她盛了一碗,推到她面前:“先喝湯,暖身子。這湯熬得久,老闆娘說加了甜菜和牛肉,最是補人。”
老闆娘走遠後,他才又開口,語氣軟了些,“我看你總吃清淡的,怕是身子扛不住,這牛排也是特意點的,多少吃些。”
沈知微握著湯勺的手頓了頓,舀了一勺紅菜湯送進嘴裡,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,驅散了心底的疲憊。
“我向來吃得清淡,習慣了。”她輕聲說,眼底帶著幾分柔和,“倒是喬探長,整天查案,飲食怕是更不規律。”
喬楚生看著她,眼底滿是溫柔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。他認識的沈知微,永遠是一副利落沉穩的模樣,不管再忙再累,都不會輕易示弱,可他總想著,能讓她少些拘謹,多些自在。就像此刻,不用端著律師的架子,不用時刻保持冷靜,只做個能好好吃飯。好好休息的普通人。
“我糙慣了,怎麼都能湊活。”喬楚生的聲音放得很低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,“可你不一樣,女孩子家,總得好好照顧自己。以後若是忙得顧不上吃飯,就給我捎個話,我給你送過去,總比空著肚子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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