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裡，路垚已經坐直了身子，正用溼巾擦拭領口的奶油漬，見沈知微進來，忙不迭地招呼：“沈律師，您給斷斷案，這算不算正當防衛？”
“正當防衛的前提是，存在不法侵害正在進行。”她在沙發上落座，語氣恢復了律師的條理，“琴姐的相親，算不法侵害嗎？”
“那英國人確實有問題。”路垚收起嬉皮笑臉，從沙發縫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，“自稱是愛德華子爵的遠房侄子，可我查過，英國貴族名錄里根本沒有這號人物。他在上海灘專門騙嫁富商女眷，已經得手過兩起。”
喬楚生接過名片，指腹摩挲著燙金的字型，眉頭漸漸皺緊：“這事你怎麼不早說？”
“我也是剛查到。”路垚攤手，“本想等相親結束再揭穿，誰知道幼寧她——”
“我怎麼了？”白幼寧瞪他，“我那是隨機應變！”
“用德語隨機應變？”沈知微難得彎了彎嘴角，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幾分促狹，“白小姐的德語，是在康橋學的？”
白幼寧愣了愣，隨即反應過來沈知微在調侃她，臉上一紅，卻也不惱，反而湊得更近：“沈姐姐，你別打趣我了。康橋什麼樣啊”
這聲“沈姐姐”又叫得自然無比，沈知微這次沒再試圖糾正。
她輕聲答，目光落在窗外，“康橋的秋天很美，劍河的水比黃浦江清許多。”
喬楚生將名片收進口袋，動作間襯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，上面還留著白日里查案時蹭的淤青。沈知微瞥見了，沒說話，只是將紙袋往他手邊推了推。
白幼寧看見兩人之間的小互動，八卦的心蠢蠢欲動，湊到兩人中間，眼神在喬楚生和沈知微臉上來回打轉，語氣裡藏不住的好奇：“你們兩個人昨天在俄國菜館吃得怎麼樣啊？我聽說那家的紅菜湯最地道，還有俄式煎餃，你們點了沒？”
她這話一齣，原本還吵吵鬧鬧的客廳瞬間靜了幾分，樓上琴姐的哭聲也似乎弱了些，只有窗外黃包車駛過的鈴鐺聲，輕輕飄進屋裡，混著牆角老式掛鐘的滴答聲，添了幾分微妙的氛圍。
路垚也停下了擦拭領口的動作，支著耳朵湊過來，眼底滿是看熱鬧的笑意，連方才的狼狽都淡了不少。
喬楚生被問得微微一怔，指尖下意識蹭了蹭袖口的淤青，目光轉向沈知微，眼底的無奈褪去，又染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。
“就那樣，家常菜罷了。”他說得輕描淡寫，卻不自覺往沈知微身邊挪了挪，“她不愛吃太膩的，沒點煎餃，只點了紅菜湯和麵包。”
沈知微端起桌上沒翻倒的半杯溫水，指尖貼著微涼的杯壁，唇角彎起一點淺淡的弧度。月白色旗袍的竹枝繡紋，在陽光照耀下若隱若現，襯得她眉眼愈發柔和。
“味道尚可，”她輕聲補充，目光不經意掃過喬楚生的手腕，語氣軟了些，“就是老闆娘哼的俄國小調，比紅菜湯更讓人印象深刻。”
“喲——”白幼寧拖長了語調，故意擠了擠眼睛，挽著沈知微的手臂晃了晃，“只是印象深刻這麼簡單？我看楚生哥方才看沈姐姐的眼神，可不止這麼簡單呢！”
喬楚生的耳尖微微泛紅，卻沒反駁，只是伸手揉了揉眉心，語氣帶著幾分無奈：“別胡鬧，又來了個案子還沒解決，先收拾你們倆的爛攤子。”
話雖這麼說，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，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時，連帶著周遭的空氣，都變得暖融融的。
路垚嗤笑一聲，放下溼巾，往沙發上一靠，順手拿起桌上的報紙扇了扇：“喬探長這是轉移話題啊？不過說真的，知知啊，你可別被他騙了，喬探長平日裡辦案雷厲風行，怎麼到你這，就變得磨磨唧唧了？”
沈知微被兩人說得臉頰微熱，輕輕抿了一口溫水，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幾分促狹，看向路垚：“路垚還是先管好自己吧，領口的奶油漬還沒擦乾淨，再鬧下去，琴姐怕是要下來找我們算賬了。”
話音剛落，樓上就傳來琴姐帶著哭腔的喊聲，夾雜著幾句上海話的抱怨，又很快被一陣關門聲淹沒。
喬楚生適時解圍，將口袋裡的名片拿出來，放在桌上：“別鬧了，路垚，你說這英國人是騙子，有具體證據嗎？琴姐現在情緒不穩定，要是真被他騙了，麻煩就大了。”
“你不是有案子嗎，查人的事交給我吧。”沈知微拿起那張名片，“我們當律師的，認識的人可不比你們巡捕房的少。”
喬楚生看著她，眼底閃過一絲不贊同，卻又在觸及她從容的目光時，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。他知道她的性子，看似溫和，骨子裡卻比誰都倔，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“好吧，注意安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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