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沈知微和幼寧，這兩人沿著街道慢慢走著，“沈姐姐，你和楚生哥什麼情況啊？”
“什麼情況？”她反問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明日天氣，“你覺得我們兩個之間能有什麼情況。”
白幼寧撇撇嘴，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，挽著沈知微的手臂又緊了緊：“沈姐姐，你少糊弄我。我可是記者，察言觀色是我的看家本領。楚生哥看你那眼神，跟看我們完全不一樣，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還有你，剛才叫他楚生的時候，那個語氣——”她故意拖長了調子，模仿著沈知微方才的腔調，“明天見，嘖嘖，纏綿悱惻。”
“白小姐。”沈知微打斷她，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，“你若是把這份觀察力用在新聞稿上，新月日報的銷量定能翻一番。”
“別轉移話題嘛。”白幼寧又纏上來，這次挽得更緊了些，像只粘人的貓，“我跟你說，楚生哥這個人看著冷，其實心熱得很。以前在碼頭混的時候，為了救一個不相干的小孩，差點被人砍斷手筋。他要是認定了誰，那就是一輩子的事。”
沈知微沉默片刻，目光落在前方溼漉漉的石板路上。“一輩子的事”——這五個字太重了，重得讓她不敢輕易去接。
“他還救過誰？”她換了個話題，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。
白幼寧卻來了興致，掰著手指頭數起來：“那可多了去了。碼頭的苦力。百樂門的歌女。還有巡捕房那些被他抓了又放的扒手......楚生哥常說，這世道誰都不容易，能拉一把是一把。”她忽然壓低聲音，湊到沈知微耳邊，“不過沈姐姐，楚生哥待你和這些人都不一樣哦。”
沈知微耳尖微熱，想找個話題岔過去就從手包裡取出那張燙金名片，“愛德華子爵的遠房侄子......”她輕聲念道，指尖摩挲著名片邊緣的壓痕，“這紙張是滙豐銀行定製款，印刷卻粗糙得很，像是臨時趕製的。”
“知知，你懂這個？”
“在康橋時，幫導師整理過一些商業詐騙案的卷宗。”她將名片收好，目光投向夜色深處，“這種騙子專挑中年寡婦下手，先用貴族身份騙取信任，再借口投資週轉騙取錢財。等受害人醒悟，人早已經沒了蹤影。”
白幼寧聽得入神，連腳步都慢了下來：“那琴姐她——”
“得讓她看清真相，又不能傷她自尊。”沈知微微微蹙眉，“這個年紀的女子，最怕的不是被騙，而是被人可憐。”
兩人又走了一段，報社已經遙遙在望。白幼寧忽然停下腳步，認真地看著沈知微：“知知，我覺得你和楚生哥特別配。他懂江湖，你懂規矩；他能打架，你能講理。你們要是聯手，上海灘的案子沒有破不了的。”
沈知微愣了愣，隨即失笑：“白小姐，你這是說書呢？”
“我說真的！”白幼寧急得跺腳，辮梢在肩頭一跳一跳，“楚生哥一個人扛了太多事，他需要有人懂他。知知，你懂他的，對不對？”
“我......”她張了張嘴，卻沒能說下去。
“算了算了，我不逼你。”白幼寧擺擺手，忽然又笑起來，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，“反正來日方長，我等著喝你們的喜酒！”
“越說越離譜了。”沈知微搖頭，卻也跟著彎了彎嘴角。
目送白幼寧進了報社，沈知微攔了一輛黃包車，“洋行大樓。”
當她邁進六樓律師行的大門時，費爾默正送走一個客戶，看到她的樣子，有些好奇，“沈，你最近是遇到什麼好事了嗎？”
沈知微腳步微頓，隨即恢復如常，將手包放在辦公桌上，月白色的旗袍在洋行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素淨。
“費爾默先生何出此言？”
“你進門的時候，嘴角是彎的。”費爾默倚在門框上，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幾分促狹，“我在中國待了十五年，知道你們東方人講究喜怒不形於色。能讓沈律師破例的，想必不是尋常事。”
沈知微將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未完成的辯護詞上。鋼筆的墨水已經乾涸，在紙上洇出一個不規則的墨點，像是誰不經意間滴落的心事。
“不過是遇見幾個有趣的人罷了。”她語氣平淡，卻伸手將那張墨點輕輕折進紙頁裡，“費爾默先生，我需要您幫忙查一個人。”
她將那張燙金名片推過去。
費爾默接過，指腹摩挲著名片的質地，眉頭漸漸皺起：“這種紙張......上週滙豐銀行的麥先生來談業務，用的正是同款。”他走到窗邊，藉著路燈的光仔細端詳，“但這燙金工藝不對，真正的貴族徽章應該用浮雕壓印，這個卻是平面印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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