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楚生和路垚這邊來到教堂,接待他們的是安格斯神父,老人一身素色神父袍,神情溫和卻難掩疲憊,引著兩人往教堂內側走去。青石地面微涼,燭火在彩繪玻璃下投下斑駁的光,空氣裡瀰漫著舊木頭與淡淡的焚香氣息。
路垚一進門就四處打量,眼神鬼精:“神父,馬西莫神父平時在教堂裡,人緣怎麼樣?”
安格斯神父沉默片刻,輕輕嘆了口氣:“他...... 性子急了些,手段也硬,信徒們多有敬畏,卻少親近。”
喬楚生沒插話,只是站在一側,目光掃過十字架。燭臺。廊柱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槍套的邊緣。他辦案向來如此,話少,卻字字精準,目光所及皆是細節。
等安格斯話音落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有穿透力:“神父,馬西莫死的前一晚,您見過他嗎?”
安格斯神父的指尖微微蜷縮,攥緊了手中的聖經,垂眸道:“見過。我們在聖器室談過話,我勸他收斂性子,莫要得罪太多人,可他......不聽,還與我爭執了幾句。”
“爭執?”路垚挑眉,快步走到十字架下,仰頭望著懸掛著屍體的位置,“爭執什麼?是關於信徒的捐贈,還是別的事?”
喬楚生走到路垚身邊,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指尖輕點十字架的木質邊緣,觸感粗糙,上面還殘留著細微的繩索摩擦痕跡。“現場沒有攀爬痕跡,馬西莫體重不輕,兇手不可能僅憑人力將他釘在這麼高的十字架上。”他頓了頓,轉頭看向安格斯,“神父,教堂的地下室,平時誰能進去?”
安格斯眼神微閃,語氣有些遲疑:“只有我。馬西莫,還有三位修女。地下室堆放著舊的聖器和雜物,平時很少有人去。”
“三位修女?”路垚眼睛一亮,立刻追問,“她們是什麼時候來教堂的?和馬西莫的關係怎麼樣?”
“來了有兩年了,都是心善的姑娘,平時負責照顧教堂裡的孤兒,也幫著打理雜務。”安格斯的聲音柔和了幾分,“她們性子都很溫順,對馬西莫......應該是敬畏多於親近,偶爾會因為孤兒的事,被馬西莫訓斥幾句。”
喬楚生沒再多問,只是朝路垚遞了個眼色,兩人跟著安格斯去了地下室。地下室陰暗潮溼,瀰漫著灰塵與黴味,角落裡堆放著一堆麻繩。石棉布,還有幾個空的土硝罐子,旁邊還散落著一本卷邊的《實用力學》,封面上有淡淡的指紋痕跡。
路垚彎腰撿起那本書,翻了幾頁,指尖捻了捻書頁上的灰塵:“喬楚生,你看這裡,書頁上有批註,都是關於滑輪原理的,看來兇手不是憑空想到的作案手法。”他又指了指牆角的麻繩,“這麻繩上有灼燒的痕跡,和我們在十字架上發現的焦痕一致,應該就是用來固定屍體的。”
喬楚生蹲下身,檢視那些土硝罐子,罐口殘留著少量未清理乾淨的土硝粉末:“土硝易燃,石棉布阻燃,兇手用浸了土硝的麻繩牽引屍體,燒斷後,石棉布能避免火苗傷到屍體,也能掩蓋灼燒痕跡,想得倒是周全。”
就在這時,外面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緊接著,一個修女的聲音傳來:“神父,巡捕先生,教堂的燭臺少了一個,您知道在哪裡嗎?”
三人轉頭看去,門口站著一位穿素色修女服的姑娘,眉眼溫順,卻在看到喬楚生和路垚時,眼神微微慌亂,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。身後還跟著兩位修女,神色也有些不自然,低著頭,不敢與他們對視。
路垚目光掃過三位修女,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,緩緩開口:“修女小姐,丟的是不是一個黃銅燭臺?上面還有一道細微的劃痕,是用來配重的,對嗎?”
那位開口的修女身子一僵,臉色瞬間變得蒼白,嘴唇動了動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另一位修女忍不住抬頭,眼眶泛紅:“我們......我們沒有害他,他是罪有應得。”
喬楚生站起身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慢慢說,他做了什麼,你們為什麼要殺他?”
與此同時,沈知微那邊,費爾默已經讓人送來了調查結果。是一群專職騙子,騙財騙色,得了手就拍拍屁股走人。這群人分佈太廣,沒有固定居所。
而教堂裡,三位修女已經緩緩道出了真相。原來,馬西莫不僅斂財,還經常虐待教堂裡的孤兒,三個月前程志康的死,根本不是意外,而是被馬西莫活活打死的。她們多次想揭發,卻被馬西莫威脅,說要把她們趕出教堂,還要傷害那些孤兒。走投無路之下,她們才想到了復仇,安格斯神父知情後,心疼她們,也痛恨馬西莫的惡行,才主動站出來頂罪。
路垚聽完,神色沉重,嘆了口氣:“他冒名頂替神父,作惡多端,死不足惜,可你們用殺人的方式復仇,終究還是錯了。”
喬楚生看著三位修女泛紅的眼眶,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拿出手銬,語氣緩和了幾分:“我們會如實上報,說明前因後果,爭取從輕處理。那些孤兒,我們會聯絡慈善機構,妥善安置。”
安格斯神父看著被帶走的修女,緩緩閉上雙眼,在胸前畫了個十字,低聲呢喃:“願主寬恕他們,也寬恕這個渾濁的時代。”
沈知微將費爾默送來的調查報告逐頁翻閱,指尖在“愛德華。懷特”這個化名上停留片刻。騙子團伙的畫像漸漸清晰:他們流竄於各通商口岸,專挑富裕的遺孀下手,先用偽造的貴族身份建立信任,再以投資礦產。航運為名騙取錢財。琴姐的積蓄。首飾,甚至那棟法租界的洋房,恐怕都已列入他們的獵物清單。
她將報告收進抽屜,看了眼座鐘——已是晚上九點。窗外洋行大樓的燈火漸次熄滅,唯有街角的霓虹燈還在雨霧中明明滅滅。
電話鈴忽然響起,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。
“沈律師。”喬楚生的聲音透過線路傳來,帶著幾分疲憊的沙啞,“教堂的案子結了,三個修女......算是防衛過當吧,總督那邊鬆了口,判了緩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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