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傑點點頭。劉小乙轉身走了。他回到屋裡,關上門,再沒出來。那天晚上,狄仁傑聽見他在屋裡哭。哭了一夜,第二天起來,眼睛腫著,卻和平常一樣澆水、掃地、練刀。只是話更少了。
又過了半個月,涼州劉家溝那個老人來了。
他一個人,騎著一頭老驢,走了十多天才到長安。他站在大理寺門口,不肯進去。狄仁傑出來,他看了狄仁傑一眼,說:“我來看看劉存智的牌位。”
狄仁傑帶他到後院。那棵小樹下,劉存智的牌位立在那兒,前面放著一個小香爐,香灰還是新的。老人蹲下來,看著那塊牌位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身,看著那幾棵樹,看著那棵最小的樹,看著樹下的泥土。
“這就是那顆種子長出來的?”
狄仁傑點點頭。老人沉默了很久。“我們唱了幾百年,就是為了它。”
狄仁傑沒有說話。
老人轉過身,看著他。“你說的那筆債,怎麼還?”
狄仁傑從懷裡掏出那塊從祠堂帶回來的玉佩,遞給老人。“這是陳福的玉佩。他死了,他的後人還活著。這塊玉佩,該還給他。”
老人接過玉佩,翻來覆去地看。“陳福是我表兄。他死的時候,我在他身邊。他說,這塊玉佩,不要還給陳家了。留著,做個念想。”
狄仁傑沉默。老人把玉佩遞還給他。“你留著吧。陳福的後人,不要這東西了。”
狄仁傑接過玉佩。老人看著他,眼中滿是疲憊。“那首歌,我們不唱了。”
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。“不唱了?”
“不唱了。唱了幾百年,死了那麼多人,也該停了。”
狄仁傑看著他。那張蒼老的臉上,沒有恨,沒有怨,只有疲憊。和鄭福一樣,和陳三郎一樣,和那些被債壓了一輩子的人一樣。
“老人家,你恨嗎?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“恨誰?”
“恨那些守聖物的人。恨他們殺了你的親人。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“恨過。小時候恨,恨他們殺了我爹。長大了不恨了。我娘說,那是我們欠他們的。該還。”
和鄭福說的一模一樣。和那些死去的人說的一模一樣。七個家族的人,不管是守的還是討的,都被那筆債壓著。壓了一輩子,壓到什麼都不想了,只想活著。
“老人家,那筆債,不用還了。”
老人看著他。“不用還了?”
“不用還了。那些死去的人,己經死了。活著的人,好好活著。”
老人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。“我爹死的時候,讓我把債討回來。我討了一輩子,沒討回來。現在你說不用還了,我怎麼跟我爹說?”
狄仁傑沒有回答。老人轉過身,看著那棵小樹。“這顆種子,就是那件聖物?”
狄仁傑點點頭。老人走過去,蹲下來,摸著樹下的泥土。“我們唱了幾百年,就是為了它。”他站起身,看著狄仁傑。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狄仁傑沉默片刻。“就讓它在這兒。”
老人看著他。“那些人會來找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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