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話的時候，天忽然暗了下來。
那暗不是日頭被雲遮住的那種暗，是光本身在變淡……
明亮的白光一點一點褪去，像被人從半空中抽走了顏色。
天穹從澄澈的淺藍轉為灰濛濛的濁白，空氣裡的溫度驟然回落，變得有些寒冷起來。
我打了個寒顫。
我爸抬頭看了看天，眉頭皺起來：“這才晌午，怎麼跟傍晚似的。”
我媽起身走到院子裡，仰著臉看了看那片灰白的天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被光映出的影子。
那影子邊緣模糊著，像在水底看東西一樣，不真切。
左老道站在堂屋門口，仰頭望著那層在柳廟村上空慢慢聚攏的暗赤色薄霧，語氣沉了下來：“血日要開了。尋常凶煞血日是天災猩紅，你這場，是仙婚血日，陰陽定契而生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，轉身看了我一眼：“今晚子時，你可就真嫁了。”
我站在院子裡，看著天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，風從山野間湧過來，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腥涼。
今天就要成婚了。
這個念頭忽然從心底浮上來，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，一圈一圈盪開了。
我站在這片灰濛濛的天底下，腳下是柳廟村潮溼的泥地，身後是我住了十九年的老屋，面前是那條通往村外的路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尖微微發涼。
“瑤瑤。”我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溫溫的，帶著點笑意，“來，進來幫媽搭把手。”
我轉過身，看見我媽站在堂屋門檻裡，手裡捧著一疊紅紙和一把剪刀，衝我招了招手。
我爸已經把堂屋那張老桌子騰出來了，桌面上鋪了一層舊報紙，旁邊擱著一碗糨糊。
“剪紙。”我媽說，“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剪窗花嗎？今天該用上了。”
我走過去，在她旁邊坐下。
她遞給我一張紅紙，自己拿起剪刀，手指靈活地沿著摺疊的紙邊開始剪。
她剪的是喜字，雙喜，胖墩墩的那種，邊角圓乎乎的，剪好了抖開，一朵紅彤彤的花落在桌上。
我也剪了一個，歪歪扭扭的，邊角還連著沒斷乾淨。
我媽看了一眼，拿過去把邊角修了修，又遞回來：“行了，貼窗戶上。”
她剪了好幾對喜字，我拿糨糊抹了背面，一張一張貼在窗戶上。
堂屋的窗戶，我房間的窗戶，院門的門框上，紅紙在灰白的天光底下格外扎眼，像一團一團的火在燒。
我爸搬了條凳子，把一對大紅燈籠掛在屋簷底下，燈籠穗子垂下來，被風輕輕吹著，慢悠悠地轉。
整個院子一點一點紅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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