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被外面的吵鬧聲吵醒的。
天光已經大亮，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屋簷角上，一看就快中午了。
院子外頭嗡嗡嗡的，像炸了鍋的蜂窩，好幾個人同時在說話，聲音又急又躁，偶爾還夾雜著小孩的哭喊。
我一個翻身坐起來，趿拉著鞋跑到堂屋門口，往外一看，院門大敞著，外面村道上烏泱泱站了一片人，全伸著脖子往村口的方向看，一邊看一邊七嘴八舌地議論著。
有人手裡還攥著扁擔鋤頭，像是剛從地裡趕回來。
我媽和我爸剛好從院門外頭慌慌張張走進來，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媽！出什麼事了？”我趕緊迎上去。
我媽一把拉住我胳膊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：“蛇。滿村都是蛇。從今天天沒亮就開始來了，一條接一條的，從村口那條路游進來，現在還在往村裡湧呢。”
“蛇？”
“……什麼蛇都有。”我爸擦了把額頭的汗，“不咬人，也不進屋子，就沿著村道游來游去，烏泱泱一片，把好多人嚇得不敢出門了。”
正說著，柴房那扇木板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左老道打著哈欠走出來，頭髮亂糟糟的，眼皮還腫著，站在門檻上伸了個懶腰。
我媽兩步走過去，把村裡來蛇的事說了一遍。
左老道聽完，一點也不驚訝，甚至嘴角還扯了一下，慢悠悠地拍了拍袖口上的灰：“哦，來了啊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？”我盯著他。
左老道轉頭看我，眼神里帶著一點促狹：“你要出嫁，你未婚夫當然要安排自家人來接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“自家人”指的是什麼。
那些蛇，是柳司溟派來的。
我沒說什麼。
左老道卻站在大門口，抬頭望著靜謐的暖白天光，低聲開口道：“柳廟村陰氣壓了這麼久，今日晴得乾淨，是血日開天，陰陽換序的前兆。”
剛嘀咕完，院門外頭擠上來幾個人，領頭的是村長，身後跟著昨晚那幾個村幹部。
幾個人臉上都帶著汗，神色又驚又慌，村長一進門就朝著左老道拱了拱手：“道長！道長您昨晚說的事，我們信了！現在村裡來了好多蛇啊，您看這該怎麼辦……”
左老道站在柴房門口，兩手揣進袖筒裡，臉上波瀾不驚的：“怎麼樣？我沒說錯吧？蛇神等這一天等了十八年，新娘子要出閣，他當然要排場。”
他頓了頓，“今晚子時，全村人送嫁，把桑家閨女送到城隍廟。婚禮成了，這些蛇自然就走了。”
村長連連點頭：“行行行！我們都聽道長的！您說咋辦就咋辦！”
左老道從懷裡掏出一本紅冊子，封皮上沒寫字，薄薄的幾頁，遞到村長手裡：“這個你拿著。挨家挨戶去，讓柳廟村每一戶的當家人，在冊子上按個手印，一個都不能少。”
村長接過來翻了翻，頁面上空空的，他抬起頭：“按手印？這是做啥用的？”
“人證。”左老道說，“全村人按了手印，就是全村的見證。這場婚事才算落了地，城隍爺認，蛇神也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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