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,我媽端了飯菜上桌。
幾道家常菜,分量比平時多,擺得滿滿當當。她沒說什麼,只是把筷子遞到我手裡,往我碗裡夾了一筷子青菜。
我爸坐在對面,低頭扒飯,吃了一會兒才開口:“多吃點,晚上要走遠路。”
我應了一聲,低頭吃飯。
屋外頭,那片赤紅的天光已經漫過了整座村子。
院子裡的紅紙、紅對聯、紅燈籠,全浸在同一層溫柔的暗紅色裡,整座院子都被泡進了淡淡的胭脂水色。
吃到一半,院子裡傳來腳步聲。
村長帶著幾個人推開院門,站在門口喊了一聲:“道長!東西都備得差不多了!”
左老道放下碗走出去。
我也放下筷子跟到門口看了一眼。
村長身後跟著幾個村民,有人懷裡抱著一把油紙傘,傘面上潑過黑狗血,幹了的痕跡在赤紅天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印子。
另一個人手裡捧著一本紅冊子,封皮上密密麻麻按滿了暗紅色的指印。
“冊子全按完了,一家一戶都按了。”村長遞過那本冊子,又指了指油紙傘,“傘也潑好了,晾了一下午,幹了。”
左老道接過冊子翻了翻,點了下頭,又看了一眼那把油紙傘:“轎子呢?”
“還在扎,快了快了。”村長擦了把汗,“百家紅布都湊齊了,幾個手腳快的在村口扎著,再過兩個時辰保管紮好。”
左老道把冊子揣進懷裡:“今晚子時,全村送嫁。一百多號人,一個都不能少。到了城隍廟,這場婚完了,你們就可以散了。”
村長連連點頭:“行行行,都聽您的。大家都準備好了,一到點兒就集合。”
他說完又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,像想說什麼,但又咽了回去,只拱了拱手,帶著人退了出去。
他們走後,左老道站在院子裡,背對著我,忽然低聲說了一句:“今晚怕是不會太平。”
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:“什麼意思?”
“血日開了,全村送嫁,萬蛇迎親。”他轉過頭來看著我,臉上難得沒有那種懶洋洋的神色,“大陣仗,大排場,動靜這麼大,你覺得暗處那個人會眼睜睜看著你嫁過去?”
我沒說話。
“他前面布了那麼久的局,問路、認途、血宴、結魂紅線,全讓你破了。今晚是最後一步,也是他最後的機會。他一定會出手。”
左老道看了我一眼:“你自己小心。上了轎以後,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,別掀蓋頭,別回話,別出聲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他轉身回了柴房。
我站在院子裡,看了看那片赤紅色的天穹。
頭頂的顏色比下午更深了,像一層被稀釋過的血,緩緩流淌在柳廟村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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