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媽掀開轎簾,紅布在她手底下抖了一下,露出一片黑沉沉的轎廂。
我提起裙襬,彎腰鑽了進去。
轎底鋪著一層厚厚的紅布,坐下去的時候軟軟的。
轎簾在我身後落下,最後一絲燈籠的光被擋在外面,轎廂裡暗下來,只剩頭頂那一片從布縫裡漏進來的血色月光。
外頭傳來左老道的聲音,拔得比平時高了幾分:“今日城隍證婚,閻王作保,萬蛇護轎,龍鳳成雙!”
他頓了一下,又喊了一句:“良辰己到……起轎!”
轎身猛地往上一沉,然後穩穩地離開了地面。
我聽見轎槓被抬起時木頭髮出的吱呀聲,聽見外面有人低聲吆喝著調整步伐,聽見火把被點燃時“呼”的一聲脆響。
轎子晃了晃,穩住了,開始往前走。
我坐在轎子裡,手裡攥著膝上那一片紅綢,轎廂微微晃動,像一隻小船在夜裡緩緩漂行。
外面開始有人說話。
先是壓低了的交談聲,慢慢的嗓門放大了一些,有人笑了一聲,緊接著三三兩兩的閒聊從轎子兩側傳進來。
“今兒這日子可真不一般……”
“是啊是啊,天都是紅的,一輩子也見不著一回……”
“新娘子有福氣,你看看那些蛇,乖乖的跟在後頭。”
有人笑,有人附和,氣氛聽起來熱熱鬧鬧的,像一場正常的鄉村喜事。
但我聽得出來。
那些笑聲的尾音是虛的,那些閒聊的句子後面拖著一點沒落下去的顫。
他們是在說話給自己壯膽。
轎子出了村口,腳下的路變軟了,轎廂晃動的幅度大了一些。
我掀開轎簾一角往外看,村外那片田野在血月下鋪展開來,蛇群從田埂兩側跟著遊動,偶爾有蛇尾掃過轎底,發出沙的一聲輕響,像風捲過枯葉。
穿過田野,前面的路開始收窄。
轎子拐了一個彎,前面就是山林。
林子裡的樹又高又密,樹冠在頭頂上方連成一片,把血月的光切碎了,漏下來的只有些零星的紅色光斑。
霧氣從樹根底下漫上來,一縷一縷地貼著地面流動,像一層薄薄的白紗在腳踝處飄。
我聽見外面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,停下腳步,都不太敢進去。
“這林子……”
“好多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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